救场如救火。
“老道,请你接个戏。”
“哎呦喂——”我拖长了声音,夸张的表现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甭说请,有事儿您吩咐。”
话说完做作的让我胃里都一恶心,他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我说:“上面安排下来的,这不国庆献礼么,咱这次折腾个大的,为祖国母亲六十岁生日表示一下。”
可不就是折腾么,我“哦”了一声,按程序问:“片酬?”
“义演。”
“我说您怎么打猎都舍不得下饵,空手套白狼呢您呐?”
“老道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啊,为人民服务怎么还惦记着钱呢?”
事儿太大,容不得我推辞,事实上他也是用命令的态度来对每一个人说这件事的。两岸三地,大大小小算得上腕儿的加起来能有一百来号儿人,就在2月份开机的时候,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一百多人,真聚起来就和婚宴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上面站着的只有韩三平一个人,新娘位置空缺。我很少对这种大聚餐上心,找相熟的几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坐在那里发呆,顺便等着上菜。正神游着呢,余光就扫到我旁边坐了一个人,坐的不远,但和我隔了一个空位,我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是优子。
其实我想要和他说话的,可是我不敢,我一只胳膊撑着桌子,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拧过去看他,这个姿势真别扭,可我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好像不知道应该把我这具沉默寡言的身体往哪里摆似的。他坐在我旁边,慢慢的吃着东西,但却塞的很满,两颊鼓鼓的,样子很像一只为了过冬积攒能量的松鼠。我沉默的看着他,他沉默的吃着,就是不看我,偶尔夹菜的时候目光从我这儿扫过也是无动于衷,像是我也仅仅是桌子上一道他不爱吃的菜一样。我轻轻叹了口气,在他夹菜的时候也伸出了筷子,不是冲着菜去的,而是在他碰到菜之前夹到了他的筷子,我想让他注意我。他身体略微僵了一下,动了动,我不肯让步,果然他就把筷子抽回来,索性不吃了,筷子虚点着盘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优子,我在心里叹息,你别这样对我啊。我看了看我俩之间的那个空位,犹豫着是否要坐过去,但我怕他起身就走,那样我就连这么看着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我又想,你逃啊,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我就这样,我豁出去了,你在这里我也跟着你,你回家我也跟着你,你不欢迎我,我就在你家门口站到天亮,一直执拗的等到你愿意理我为止——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心安理得的睡下去。打定主意的我已然决定坐过去了,可是偏巧一个可恶的人影插进来,就坐在了我刚才犹豫了半天也没坐过去的位置上,问优子:“怎么不吃了?”
姜文,你是故意的吧?我心里一股火窜上来,烧的我脑仁疼。姜文的声音还在一字不落的传到我耳朵里,每一句对优子的关切都像是在扇我的耳光。优子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他就夹了一大筷子菜递到优子盘子里,精准的锁定了我刚才拦着没让他吃成的那道菜:“多吃点,我拍电影可不要太瘦的演员。”说着转身替他找纸巾,目光撞到我——他偏偏要装作一副刚刚看到我的样子,然后礼节性的,冷冰冰的向我笑,清晰的说:“不好意思,让一下可以么?我拿纸巾。”
纸巾盒就在我旁边,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优子,心里其实是很想把纸巾砸过去的,可是那太丢人了,他就是想看我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一脸的败像。可是我实在没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我怕我真的会失控,于是我拼尽脑子中剩下的一点冷静,站起身,抓起我的东西,一点留恋都没有的扬长而去。
你想对他好,我不反对,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把这好作秀一般的做出来给我看?你想告诉我什么?优子姓姜了?我止不住的冷笑,被外面的冷风一吹稍稍清醒了一点,把这两天有些长了的额发胡乱拨到后面去,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给小刚打了个电话:“刚才姜文说电影,什么电影?”
电影,姜文拍的电影,叫优子去演,这让我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拍《秦颂》的那个时候,他不讲理的向我宣战,我近乎丧心病狂的过去抢人,难道同样的事还要在上演一次?我拿不准注意,我不知道优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心如死灰,大概也就是他这样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和姜文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问过他会不会被姜文抢走,但他也说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如果优子和姜文在一块能快乐些,那我该怎么做,是不是真的要把他固执的栓到自己身边,让他痛苦,我看了也痛苦。我年纪算不得小了,有些事情不能再莽撞了,也莽撞不起。所以我和小刚说:“去,组织上交给你个任务,打入敌人内部中去。”
他哭丧着脸对我说:“哥哥,我怕牺牲。”
我一眼瞪过去,也许是表情太狰狞,他果真去想办法了,一天之后对我说,在姜文那讨了个角色。可我这时候又后悔了,你说我把小刚派过去干什么呢?想听小刚和我描述他姜文是怎么对优子好的?然后听他讲优子是怎样拒绝他的?还是想听他俩水到渠成然后就相亲相爱了?何必呢,我对自己说,陈道明,实在不行你就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说实话那天在他俩身边起身就走的时候我真的都想过放弃了,我偃旗息鼓了,可是不行,我骗不了我自己。就在我纠结不舍的时候,小刚来电话了,凄凄切切的语调:“老道,对不住,我的戏份结束了,我得回来了。”
我有点儿蒙:“怎么就结束了呢?不是刚开始么?”
他说:“是,刚开始,我就一场戏,火车里的,然后就死了,死的时候连尸体的面儿都不给特写——你家优子和姜文一块儿给我这么个角色,存心让我交不了差啊老道,这不怨我啊......”
这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我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算是我家的了。惆怅中就听得小刚说:“其实吧......老道,我觉得麻烦有点儿大,姜文对优子是挺好的,也够爷们,就我看他劫火车那场的样片,真带劲。你现在和优子又是这种情况,有你就和没你一样,我觉得优子不动心有点儿难......”
我被他这番话噎了半天:“不对吧小刚,我让你去干什么来着?你怎么还临阵倒戈了呢你?——我对优子就不好了?我就不爷们了?这话是怎么说的你?”
他解释:“哥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他在那头诚心诚意的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话让他说的,我在电话这头用力的揉乱了头发,起身拿了钥匙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去怀柔片场。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眼见为实而已,眼见的真成了实,我才放心就这么放手,或者说我心里还是不太信,不信优子真的会把我丢下,在我心里,他其实还是我的,我其实还是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的——你不是在和我赌气么?赌完气也就该回来了吧?可是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到了片场我先找到的冯小刚,我问他:“优子怎么回事儿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优子说了,要他回去也行——”
然后他就不再往下说了,我看着他吞吞吐吐心里着急,就催他:“然后呢?!”
他一咬牙,横下一条心索性直说了:“只要你能让他上!”
“妈的反了他了——”我大怒,一不留神就骂了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理所应当的觉得,优子是应该做弱势的那一方的——实际上他也不是什么强势的人啊!小刚见我动气,一边安慰我“息怒息怒”,一边向我身后远远的招手,我回头望去,就看见一个人一身的长袍马褂的打扮,米白色的衣服也没把他比下去半分,满山的赤红金黄中就剩了那么一抹素色,细瘦伶仃的立在那里,山风把他的衣角掠起一边,饶是如此,也没能把他向这边望过来的目光动摇半分。
当然,如果姜文不在他身边就更好了。
我看见姜文就条件反射的升起杀伐之意,这是病,得治。但我想我此时的面色肯定不善,尤其是当我看见优子定定的看着我,向我这边迈出一步却被姜文拽住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都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到我的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偏生那兔崽子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怕,竟向姜文身后躲了躲,然后再探出半个脑袋偷眼看我——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可我心里知道我最生气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在这个时候,居然是去选择依靠姜文,而且还是为了躲着我,这让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之后便像是湖面上的冰,轻轻一敲就有了名为疼痛了裂纹。还是小刚在背后捅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两个人假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然后看着那只兔子畏首畏尾的跟在姜文身后走过来,却没说话,还是姜文先对我打的招呼:“师哥,久别无恙?”
他有心气我,我也不愿在一开始就落了下风:“久别?不久吧,《建国大业》就刚拍完一个多月。”
而他又说:“也是,那您和葛大爷算是久别啊?”
我就知道他会拿优子来嘲讽我,我一早就料到了,但还是没办法因为未卜先知而做到气定神闲,冷笑的表情几乎使我的两颊僵硬:“姜文,你和我挑衅啊?”
他笑的不比我和煦:“不敢,我就是觉得这捞着的月影那也不是月亮,兔子不是早晚还是要回蟾宫的么。”说话的时候优子走过来,没理我们两个因为他而发生的争吵,而是伸手去拉小刚的箱子:“走吧我送送你,车在哪儿呢?”
小刚说:“老道想转一圈,就把车停桥那边了。”他就抬起头,还是不看我,我这时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视过他的目光了:“导演,请假,行不行?”
姜文答应的倒是痛快:“准。”然后扒着他的肩膀,把头靠近他的耳朵,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嘱咐了他什么,然后吹着口哨走了。我应该把头别过去不看这个场景的,但是不行,我控制不住,我甚至有些自虐的想,你好好看看,看清楚了,就知道自己这次来的有多多余。说是他送小刚,可却是小刚拖着箱子,故意把我俩留在后面,这个举动如果是以前我真就夸他有眼力见了,可放到现在,纵然知道他是想给我俩留点时间把事情说说,却也觉得,少了个诙谐打趣的人气氛真是尴尬。我想了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戏拍的还不错啊?”
我不知道这句话问的好还是不好,看起来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寒暄,可其实我是想问他你最近过的好不好,姜文对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决定了,不要我了,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的都是肯定的答案,我就在这一刻,难得的懦弱了。优子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出声,直到把我们送到了一座吊桥边我们两个也没说一句话。小刚停下来转身看着优子:“行了,优子,甭送了,再送也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嗯”了一声,却还是低着头,留恋着不肯走。我也看着他,像以前一样轻轻命令他:“抬头。”
他果然抬头了,看着我的眼神酸楚的要命。我一拧眉,几乎就要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了,可是就在这时我脑海中闪过了他刚刚躲在姜文身后样子,这算什么?你刚才那样算什么?而你现在又做出这个样子给我看,又算什么?想到这我到底还是狠下了心,对他说:“回去吧。”
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就装作没事一般笑着对我说:“我目送你们过桥。”我不敢再看他,甚至比小刚还心急的迈上吊桥,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走得太急,脚下难免就不稳,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一阵山风把桥吹得一晃,我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差点摔在了桥上,情急之中伸手扯住了桥边的锁链才堪堪稳住身形,可手还是被蹭掉了层皮,专心的疼,可这都比不过优子在那头,撕心裂肺,近乎仓皇般的喊的那一声“陈道明”痛到我骨子里。
他在叫我,可我当时的心怎么那么狠啊,我甚至都能感受得到优子在我身后恳求的目光,小刚甚至都拉了拉我,叫我回头看一眼,一眼就好,可是我还是执拗的站起来,挺直了背继续向前走,说不上是在和谁较劲,也许是那个等他回心转意等了很久最终疲累的自己,也许是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他还爱着我”的妄想。山风迎着我吹过来,像一把刀子,从我的眼球切入,把视觉神经层层剥落在空气中,蒸发到干涩。
陈道明,你有点出息,我对自己说,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