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很多年后,我再次回想起我和优子在一起之后去他家拜的第一个年,还是能想起北影大院老楼区里那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由远到近连成了片。我和优子在楼底下点燃一支二踢脚,看着鲜红的筒子猛然炸裂,碎成无数片,纸屑在我们面前旋转燃烧,落成飞灰。我把优子拽过来解下自己的围巾缠到他脖子上——这几乎是我认识他后每年冬天的必备项目,不由得问他:“你是不是就没有围巾啊?”
他说:“有啊,来的时候还带着呢,这不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么,冷不到哪儿去。”
我还想说他两句,葛佳就探出头来叫我们两个:“哥,上来吃饭了——”
葛佳是优子的亲妹妹,比他小6岁,高材生,在北大读了哲学,又去德国修的语言文学硕士,现在在美国定居,每年过年都回国探亲。优子把这个妹妹当宝贝一样,每次说起她时都是与他性格不那么相符的眉飞色舞的笑意,这让我有时候觉得,其实家里孩子少还是有好处的,要不你到了我家试试,我有两个姐姐三个妹妹,加上我妈,六个女人,足以排两台戏,欢聚一堂的盛大场面让我和我哥都怵得慌,这让我很难体会到他这种提到自己妹妹就是捧在手心里的心情。不过葛佳的确和我很谈得来,我也乐意在做客的时候和她讨教一些哲学类问题,每当这时候优子就坐在我旁边,抱着他四岁的外甥盎盎玩儿,或者抱着他回屋去翻一些老照片。我趁着吃完饭葛佳和贺聪在刷碗,二老坐在客厅看春晚重播,没人注意到我的空档,悄悄溜进屋去找优子。他坐在床边上,腿上摊着相册,对着一张照片一个人一个人的指给盎盎看:“这是姥爷,这是姥姥,这是妈妈,这是舅舅。”
我在他们面前蹲下身,问盎盎:“盎盎喜欢谁?”
小孩子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照片上,而在手里拿着的优子下楼给他买的糖人上,屋里温度高,糖稀化了他一手,他就咯咯的笑着,在优子半边脸上拍了个小掌印:“舅舅!”
我做出一副很凶狠的样子吓唬他:“不许喜欢舅舅!”
优子“啧”了一声,说了句“两个祖宗”,就把盎盎放下去带到门边叫葛佳帮他洗手,然后在只有我俩的时候把门一锁,转身向我暖暖的笑:“你和小孩还置这个气啊?”
我不理他,坐在他刚才坐的地方继续翻看着相册,实际上是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因为刚才几乎算得上是幼稚的举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挑挑拣拣中我在夹缝中发现了一张小照片,还是黑白的,上面有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正冲着镜头笑,抽出来细看旁边还有一道已经模糊但仍然娟秀的钢笔字:小嘎两岁照。
我两根指头夹着照片向他晃了晃,又把相片和他对比了一下:“小时候这不也挺可爱的,长大了怎么瘦成这样?”
他扑过来就想抢,被我伸长了胳膊躲开,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最后还是我躺在床上,他趴在我身上被我拦腰按住才老实,下巴安安静静的蹭着我的胸口。我把照片在嘴唇上碰了碰,又在他沾了糖稀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无赖的对他笑:“甜的。”
他抬手想蹭我的口水,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脸上还有糖,只好又放回去:“你放我起来,我洗个脸。”
我说:“不放,放了你又被那小子缠上了,过年这段日子你都没好好理过我。”然后又去掐他的肚子:“你说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就没要一个呢?咱俩要一个?”
他也配合着我不正经:“像你就要,像我就算了。”
我一乐,翻了个身就把他压在身下,床被这个动作晃的嘎吱一声,优子慌忙推我:“你干什么?这是在家里!”
这是在家里,这几个字让我一下子泄了气,只好悻悻的停了动作,但还是赖在他身上抱着他不愿意撒手。谁的家里?他的家里,我的家里,可那么多的地方,没有一个算得上是我俩共同的家。我俩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不用别人提醒,我也担心过如果被贺聪和杜宪发现了要怎么办,可这种事成天提心吊胆的防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于是我索性小心为上,顺其自然,心安理得的过这种“地下情”的生活。
我和优子的事儿被两个妻子知道的时候是在2002年的开春,发现端倪的是贺聪,撞破的是杜宪。
其实我自从成名之后,能和杜宪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总是在拍戏,她总是在出差,我俩分开的时候倒是比我和优子在一起的时候都多。如果像贺聪那样的呆在家里,以这个女人的聪明程度,这件事大概是瞒不了半年的。被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自己和自己玩围棋,优子在给我包饺子,顺便说说他在《大腕》剧组的时候,被贺聪打上门的事儿,绘声绘色的,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和小刚当时那一脑门子冷汗。说到最后他摇头叹气:“你说我怎么碰到的都是这种事儿呢。”然后抱怨我:“贺聪比你好多了,起码知道避开人,谁像你啊,兴师问罪似的,吓死我了都。”
秦颂那事儿提起来我就恨得牙痒痒:“怎么就没吓死你呢——不对吓死你我怎么办?要吓也得是吓死姜文。”想想姜文,又从内心中悄然升起一种胜利者的自豪感——去年端午的时候还来骚扰我家优子,找着空的套近乎,一点儿都不得闲,幸好是我接的电话,都等不及他说话,就开始幸灾乐祸的想看他吃瘪:“啊?哈哈,老弟啊,找优子什么事儿啊?啊?粽子?不麻烦了他在我们家包呢。对呀,我们家。”
我在“我们”这两个字上几乎咬出血来,而电话那头的姜文似乎也咬紧了牙,憋了半天才阴测测的说一句:“你们?恭喜。”
我愈发的得瑟:“哈哈,不,别恭喜,怪不好意思的,我呢,也就是在捞月影的时候,一不小心捞上来了一只掉到井里的傻兔子。”
他与其说是压低了声音不如说是压下了怒气:“师哥,你抢着接我电话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我也恶作剧般的配合他压低了嗓子,不让优子听见:“那你大过节的打电话就是为了对我说句恭喜的?师弟?”
现在我想起这件事,还对想象中姜文怒不可遏但又不好真发火的样子由衷的感到开心,于是我就对擀着面饼的优子施以调戏:“来一炮?”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很无奈:“陈道明,年纪也不能说是小了,老人家要爱惜身体。”
我很爷们的拍了拍自己的胯、下,一不小心手劲大了就有点疼,导致我面部表情一抽,但嘴上还是不服软:“谁是老人家?嗯?你哥我正当年!”说着就把他拉过来脱他的裤子,他皱着眉,任凭我摆布,又觉得饺子包了一半放在那做这种事儿不大好,就问我:“我手上还有面呢,你不吃饺子了啊?”
我拽着他的领子让他弯下腰来,吻住他:“饺子哪有你好吃啊。”
其实后来想想,那天要不是这么一时兴起做这么一次,而是让他把饺子包完,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可是我哪儿预料得到后来的事儿啊,只是还是想按着平时的性子疯,我说想做了,优子就不能拒绝,然后看他从不大情愿到最终沉溺在我身上的样子,而那声开门声,就是我在这种极其快乐中听到的。
我本能的就反应过来了那是谁——除了我和杜宪,这个家的钥匙就没有第三个人有,连优子都没有。可是来不及了,我和优子现在的这个样子,压根连搪塞都搪塞不过去——我俩总不能说是要拍下一部《蓝宇》,这时候在练习动作呢。我大脑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让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感觉如果用帧数来算的话,几乎就是我听见开门声的下一帧,杜宪就站在了我们面前。
我心里一下就凉了,凉透全身的那种,优子和杜宪都傻在了那里,这场景绝对要比那些不入流的杂志里写的“小姨子勾引姐夫”这种故事还要刺激。我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护着优子,女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更何况是杜宪这种厉害的女人。我把优子从我身上抱起来,扯了块桌布裹在他身上,然后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试图用这个动作告诉他,你别怕,我在呢——优子这人看着被圈里都说成淡定冷静,可其实只有我知道,他只不过是比较擅长自欺欺人罢了,遇到自己难过的事情就干脆都忍下来,然后告诉自己没什么事儿,就真能当没什么事儿一样。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抬眼对杜宪说:“出去说。”
我不敢把她和优子留在一处,我怕她会对优子说什么难听的话——虽然在客厅我也拦不住她说,可至少不是当着优子的面,我就能稍稍放心些。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疲惫的点上一根烟:“不是要去英国看格格的么?”
杜宪说:“航班出了点问题,改签了。”剧烈的心理波动让她现在脸上嘲讽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你不希望我回来是不是?好把这个家留给你们两个轧姘头?”
“你小点声!”我压低了声音试图喝止她,“有什么冲我来,让优子听见了怎么办?”
“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她冷笑着向前走了几步,用了点居高临下的视角冷眼俯视着我,“陈道明,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也干这种龌蹉事儿。还有那个葛优——天天哥长哥短的跟在你后边,在床上肯定叫的更欢吧——”
“我他妈叫你闭嘴你听没听见?!”我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吼出来,这种恼羞成怒不是因为她胡说八道,反倒是因为被她说中了——优子在床上缠着我的腰,被我□□的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知道下意识的一声声喊我“哥”的样子,我最喜欢的样子,被她这样用鄙夷的语气毫不留情的说出来,这让我心疼和难过。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杜宪?这事儿是她的错吗?不是的,是我背叛了她,这是我和优子的错,可是我们两个真的错了吗?
我说:“杜宪,对不住。”
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服软,愣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再把态度强硬下去,索性换了种商量的语气:“我过一段时间才能去英国,可能会在那边和格格多住一段时间。道明,你多想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是演员,这事儿早晚天下人都得知道,那时候你怎么收场?就算你不在乎天下人,那格格呢?她知道她爸爸和她叔叔搞在了一起,她该怎么办?”
我曾经在很早就想过,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办,杜宪发现了要怎么办,格格要怎么办,如果真被媒体发现了,要怎么给观众个交代。我曾经觉得我喜欢优子而已,他也喜欢我,那这件事情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别人怎么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可事到临头,我反倒犹豫了。我当然知道那是条多难走的路,我觉得不能让优子陪着我受别人的指点,可是我又舍不得放开。
我什么都不想听,于是我说:“杜宪,我累了。”
她说:“好,那你休息。”然后拿起衣服,起身出去。我在她开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开口叫住她:“这件事,贺聪不会知道。”
她把打开了一条缝的门慢慢关上,转过头来逼视着我:“不一定。”
我说:“我说不会知道,就是不会知道。”
杜宪说:“就算是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是不是?”
我极其缓慢的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对。”
于是杜宪又冷笑:“陈道明,你这也未免太自私。你这是在威胁我?你以为只有你——”
我说:“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