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京的冬天,天亮的很晚,到了五点多钟还是灰的,只有我的导演篷里有一盏节能灯亮着,从棚顶均匀的洒下来,亮白的颜色把这个狭小的空间与外面隔绝。我带着耳机看昨天剪的片子,周韵端着早餐撩了帘子进来,想说话被我摆手制止。她探身看了看睡在我身旁折叠床上的葛优,又看看我,一双眼睛就在我俩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我被她看的发毛:“别看,看什么?刚被我逼着睡一会儿。”
她做了个“噢”的口型,还是没出声,这时葛优用来当枕头的两本书旁的手机响了,尽管只是震动,但在这个空间里还是突兀的很,打破了我极力想要保持的安静,在这出哑剧上空幻化了一个小丑的笑脸给我看。他不满的皱眉,没睁眼,手指摸索着在振动源旁边扫了两下,没摸到,便落下去垂到床沿外,又睡了——昨天的戏太累,为了他能撑下去我甚至在帐篷里放了氧气罩,现在最紧张的戏拍完了,也不由得他不睡。我起身把他还在震动的手机抓在手里按了“拒接”,完全不在意那上面显示的名字正是“陈道明”,然后把原本搭在我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扯过来,轻轻盖在葛优身上,再仔细的,把他安静露在外面的手也塞回去。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咔嚓”一声拍照的声音,我回头,正赶上周韵对着手机嘟嘴摆剪刀手。她见我看她,问我:“......来一张?”
我摇头:“不来。”说完就拿着葛优的手机走出了帐篷。这时天空已经亮成了一个大多数人都熟悉的颜色,6、7点钟的太阳通常来说都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总能让我想起我十七八岁骑着我爸的自行车,和一群大院子弟伴随着丁零当啷的动静呼啸着飞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的场景——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那样。那是我最无忧无虑肆意妄为的岁月,以至于我在很多年后,还想用电影去还原它。我盯着手里的手机,心里默默的数着数,一、二、三。果然,它不出我所料的又响起来,还是熟悉的震动,还是熟悉的名字,我接起来,话筒里就传来了还是那么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小兔崽子你敢挂我电话看我等会儿不收拾你——”
我不失时机的给他兴致勃勃的亲昵泼冷水:“师哥,葛大爷睡着呢,你到了啊?我去接你?”
陈道明要来探班,这是葛优两天前就说过的。那时我正去给他送治腰伤的药,正赶上那只兔子撂了电话愁眉苦脸的一抬头:“老道要来啊。”
我一阵头疼,但还是要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来呗。”
他说:“来搅合啊?”
我说:“别介,您别不让他来,您不让,这罪名更大。”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才痛定思痛的下了决心:“说的对。”
我刚到机场的时候,就在外面看到了陈道明,百无聊赖的盯着路边的广告牌,那上面挂着他为利郎做的广告,双臂交叉带着墨镜,像一个精英男士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掏出张面巾纸把因为立在那里有些日子而粘在他脸上的的污渍擦了擦——那牌子是黑白的,因此我断定,他是因为得知我要来接他的消息太无聊了,从下了飞机就开始观察才看见的那一小块脏东西——要是葛大爷来接他他哪还有心思看广告牌啊。我看着他擦完了,手里捏着块脏了的纸皱着眉头不知道往哪儿扔才好,就鸣了一下笛,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指了指离他300米的地方,那儿有个垃圾桶。他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我,一脸的嫌弃,那“果然是你那小兔崽子怎么没来呢”都写在脸上呢。我在他扔垃圾的时候暗暗的呸了一声,谁乐意来啊。
“葛优呢?”他一上车问的就是这句话。我说:“前两天晚上闪了腰了,正补觉呢。”
他系安全带的手就一顿,一时间车内的气氛极其诡异。我想了想觉得刚才那句话里可能有啥误会,赶紧的往回找补:“——拍戏,跳舞来着,没别的事儿。”
话出口才感觉更尴尬了,我这师哥本来就不白的脸就更黑了,半天才开口冷笑了一声:“你还想有什么事儿啊?年轻人?”
这不明摆着告诉我,你年轻,年轻又怎么样?有劲儿也没处使去。可是我已经算不得年轻了,我如果真年轻,非得因为他这句话把车停到路边,和他好好吵一场,起码口头上争个高下。可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我也同样冷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盒烟,在询问过他要不要之后叼出一根点上:“是啊,我哪敢有什么事儿呢,谁不知道师哥您心眼儿小呢。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葛大爷腰不好,您轻点儿折腾——不过看您老人家这年纪——”我从后视镜里微妙的瞟了他一眼,“也折腾不出来什么了吧?”
他被我噎住了,紧紧的抿着唇,以为我看不见的,很隐秘的翻了个白眼。我俩就保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状态把车开到了片场,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能不能折腾,你明天问问你大爷不就知道了么。”
说罢他就下了车,把我一个人丢在车里回味着他刚才那声嘲讽的轻笑。妈的,这是我死穴,每次他拿这种话堵我都能一堵一个准儿——谁叫那人是他的不是你的。我苦笑着点点头,把车锁好,也随在他身后向导演棚走去,周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葛优一个人,眯着眼睛看陈道明过去挤在他身旁,然后把一只手伸到他衣服里,贴着他的肚皮取暖。葛优“嘶”了一声,没躲,反倒是把他另一只手也拽过来裹到衣服里捂着:“冰凉。”
我看着陈道明丝毫没有任何不妥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也没和他们打招呼,转了身径直向外走去。可就我这么躲着,身后那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我耳朵里:
“你腰伤着了?”
“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我看看——哪儿疼?这儿?”
“嗯......真没事儿,养养就好了——你别亲......别,那儿一会儿挡不住。”
“那你让我亲哪儿?”
我站在帐篷外,吸了口冷气——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吸了口冷气。北京1月的天还很冷,冷的能把任何东西都冻成脆的,轻轻一碰就带了棱角,包括空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这样冰冷锋利的空气,让它们尖锐的划着我的呼吸道,然后我在这个静悄悄的片场中央大吼了一声:“开工——!!!”
这一声喊像是鸡鸣一样,或是开战前吹响的军号,反正整个片场都因为这两个字活泛起来了,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大家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然后对我说:“姜导,开工前要先开饭吧?”
我一摆手,很有点儿挥斥方遒的味道:“那就先吃饭!”
是的,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至少不想看见他们两个在我眼皮底下这么不加掩饰的腻歪。可是葛优出来了,在把衣服递给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问陈道明:“你吃没吃饭呢?”
陈道明极为不满的看了我一眼,像是赌气又像是示威:“我想吃你做的。”
葛优失笑:“我现在哪有那工夫?”
——我的师哥是个从来不知道“顾忌”二字怎么写的人,就如同现在。我在吃饭的时候尽量避开向他们那个方向看——实际上我们这张桌子只有我们三个再加上周韵这几个人,我也不想去看周韵,她在这种由我们三个营造出来的尴尬气氛中仿佛如鱼得水,看向我的眼神儿就有些贼溜溜的笑。我咳了一声,装作看不见的低头翻了两下手机,然后就看见了微博上多了条状态,上面明晃晃写着“扒一扒一步之遥剧组那些基情四溢的时刻”,堂而皇之的附着我早晨给葛优盖衣服时的照片。我看了眼名字,说奇怪也不奇怪,一看就知道是谁发的——“姜花还是老的辣”,这什么见了鬼的小号。
“周韵!”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你抓紧时间给我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