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是忙碌的京城人展现无比凝聚力的日子,而所谓的“无比凝聚力”,就是一大帮一大帮的人聚在一起吃喝嫖赌。
这年的上元节,荀丞相这常人无法理解的脑筋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竟然拒绝了宫中的皇宴,跑去了逸仙楼。沈颜很是不理解。
原来是正值逸仙楼百年店庆,宴请八方来客,共度佳节。
荀烨向来不喜官宦之间虚伪至极的觥筹交错,便拽上沈颜,跑来逸仙楼找乐子。
一路上沈颜费心巴力地照顾着这高贵又生娇体弱的荀丞相,却始终也没讨到什么好脸色。
金顶玉带的马车中,沈颜撩开幕帘,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街道上无数来来往往的轿子,其中一辆确实格外华美,镶钻嵌玉的,旁边随车的侍卫婢女众多,最前头的婢女还举着个金丝银线钩的旗子,便问荀烨道:“那是哪家的轿子,这等气派,都快赶得上二皇子了。”
荀烨靠过去望了一眼,朝外头举旗子的努了努嘴:“喏,上头不是写着百里两个大字呢嘛。百里世家,四代从商,富可敌国。”一抹戏谑的笑容浮起,荀烨逗趣道:“更有一女,倾国绝色,名曰百里长则。”
沈颜闻言有点恍惚。
今日她也来了?
行车至逸仙楼,沈颜抬头望去,只见那古典清雅的八角飞翼楼宇还是当年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禁鼻子一酸。心中暗擦一把老泪,叹一句物是人非。
沈颜搀扶着丞相下了轿子。荀烨一脸淡定地从袖中摸出一封又是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请柬,递给了门口负责迎接宾客满脸笑容的展柜的。那掌柜的辨识了请柬真伪,冲着荀烨点头哈腰:“欢迎荀公子,贵客贵客,还请到二楼雅室入座。”
寻常客人只得进一楼正厅,也就是名气大权势大的财主金主有资格上到二楼雅室。
沈颜心中暗爽,也是沾了荀烨一回光。
二楼雅室比起一楼正厅而言要更加静雅一些,却也不是全封闭的,有一面对着一楼正中央的墙上开了一个大窗,楼下景象尽收眼底。
荀烨寻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面前恰好有一小桌,便叫人摆了些茶食,等待开席。
一楼的宾客越来越多,人们纷纷入席,一波一波的各地散商围着生意场上的巨头,都想趁此机会得到提携或是合作。
这时,另一个富商的出现推起了宴会的第一个高潮。一个器宇轩昂,剑眉星目的男子步履稳健地缓缓进场,面色冷峻,目光中时刻透露着威严,他正是百里酒庄的现任家主,百里北越。更加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边的妹妹,面庞宛然若仙,五官粉雕玉琢,身着白色夙锦罗裙,一根青骨玉簪绾住瀑布般的青丝。沈颜怔怔地看着这个天仙般的女子,多年前的回忆被她的曼妙身形唤起——百里长则。
看见百里长则,沈颜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人,不禁落寞地微微垂眸。
楼下的厅堂内早已搭起了一个戏台子,掌柜的看各方宾客皆已到齐,便点了出戏码,叫来了几个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台下座无虚席,人们洽谈生意,喝酒行令,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见酒菜已上的差不多了,荀烨挽起袖子用银筷夹起一颗狮子头,糯米粒粒晶莹剔透,从中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鲜肉香。荀烨把狮子头丢在了沈颜面前的碗里,沈颜见状受宠若惊,刚刚喜形于色地张开嘴要一口咬下,却听得荀丞相悠悠道:“你住口。不是给你吃的,这狮子头我嫌大了,你帮我把这狮子头夹成小块。”沈颜闻言郁闷地哼了一声,手下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帮他夹肉块。
荀烨看沈颜注意力都在狮子头上,便悄悄地向不远处的黑暗拐角挥了挥手,之后又神色如常,手托着下巴,满怀期待地盯着沈颜手下的狮子头。
就在此时,原本热闹祥和的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声惊惧的尖叫,引得众人纷纷望向那里。只见百里一家所在的酒桌那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体型壮硕的黑衣蒙面男子,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横架在百里长则白嫩的脖颈上。见到这一幕,霎时一片哗然,有的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避,有的人意欲上前相助。
百里北越也是万分焦急,生怕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损伤,怒斥道:“你是哪里来的蟊贼?竟敢挟持我百里北越的妹妹!”
此时的蒙面男子心里却在想:你以为我愿意呀,公子叫我抓个人,我想不如抓个漂亮的,有美人在怀可以先吃吃豆腐,一会要是打架受伤了,倒也不算很亏。
远远地,身在二楼的荀烨莫名地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继续趴在窗棱上看热闹。
厅堂中一片混乱,却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蒙面男子阴测测道:“我与你百里家有世仇,今日便就要取这美人的项上人头,摆在我家主人的藏品架上做装饰品。”
荀烨闻言一怔恶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时在场不少侍卫,都不敢妄动,唯恐伤了百里长则,于是北里北越也只得度情隐忍,与蒙面男子谈起了放人的条件,只是那蒙面男子开出的条件都十分离谱,好像意不在财,直逼百里长则的性命,弄得气氛一再紧张。此时掌柜的却也像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知道跑到里去了。
就在这两方紧张的相持之下,忽地从二楼的一个暗座里飞出一只酒盏,凌空急速飞向百里长则,劲道圆润又不失犀利,众人皆来不及反应只得屏住呼吸,生怕这酒盏夺了百里的性命。众目睽睽之下,那青铜酒杯如一道闪电划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精准地震开了那匪徒架在百里脖子上的匕首。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蒙面匪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是守不住那酒杯中暗含的强大内劲,只能送开制住百里的手,连连后退,待稳住身形后,不由得心生骇然。
而那酒杯在震开匕首后依旧劲头不减,斜飞向一旁的墙壁,半个杯身竟是硬生生插进了泥墙!
荀烨嘴角勾起不明的笑意,望向二楼北边的包厢。
只见一玄衣男子茕茕独立,眉目温和,俊秀如玉,手中把玩着和先前一样的酒杯,谦和地笑着。
沈颜望着那若即若离的熟悉身影,眼眶微酸。而荀烨则懒懒地抓着无花果一粒一粒地在桌子排了起来,煞是无聊。
蒙面匪徒见势不妙,卯足内力起身欲走。
楼上的玄衣少年见暴徒想要逃走,倒也不迟疑,手指轻转酒杯,注入浑厚内力,对着暴徒逃跑的方向一个弹指,那酒盏便应势飞出,直击命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不知从哪里又出现一个杏仁大小的白色圆粒,半途截下了那酒杯,使之偏离了原先致命的轨道。那圆粒经不住撞击,随即碎成了粉末,一切又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众人皆未看清,只道是那酒盏莫名地偏了个角度,叫那匪徒凑巧逃掉了,纷纷顿足直道可惜。
宋湎负手而立,静默了一会儿,瞥了一眼荀烨所在的位置,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