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后,两人终于逐渐远离了水的陪伴,往东南丘陵而去。一路上,地势起伏渐大,山峦中树丛茂密,虫鸣鸟叫不绝于耳。虽然已将入冬,气温依旧宜人的凉爽。
一日清晨,在乳白的朝雾中,她们终于踏上武夷。有些破败的大门紧锁,广大的占地却只有区区几座屋子,四周寂静,浓雾中的人们好像还在熟睡。
两人无声的绕着围墙走一小段,从一处倾颓的石砖上走过,进入空无一人的后院。后院的杂草勉强有整理的迹象,却只剪去了部分的枯叶,靠近墙边的芒草依旧几乎和墙一样高。迷蒙的水气中,只听见残余的衰败虫鸣。悄然无声的往前走,一直到了侧院,才听到有人低声交谈着。
两人循着声音而去,见到一男一女。男子赫然是黄应奇,而女子背对两人,又有枝叶遮掩,看不清身段。谈话者感觉到有人接近,倏然退后,黄应奇差点拔出剑,认出两人后止住动作,露出苦笑。而女子恰巧退入树丛庇荫下,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见身躯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你们两位,倒发出点声音啊。脚步轻的像猫一样还以为谁要偷袭我们。」黄应奇无奈,然后转头对女子道:「这两位是我朋友,相约在此一见。夜兰风和林椿。」
「我知道。」微带笑意的女声,标准的发音却带着一丝异族的腔调,女子从阴影走出,衣服较普通人狂放:虽然样式差不多,裁剪却更加玲珑有致,自然的皱折使平凡的衣服不平凡,头发虽用一银簪整起,发尾却长的依然直垂腰际。衣服淡紫,袖口较窄,一雕刻繁复的银手琢若隐若现,腰间系着黑色长鞭。
「母...亲?」林椿的惊讶再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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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原来是令堂。省的我介绍。」黄应奇有些尴尬。
「失礼。」林椿的母亲神态依旧自然:「方才没自我介绍。我叫夏梦河。」
黄应奇神色略动,忍住没把「苗疆圣女」四字出口。她已经离开苗疆多年,这样的称呼十分不尊重。
「不错。」夏梦河知道他心中所想,肯定他的想法:「前几日我亦有收到书信,见到你时就猜想。你必是那黄应奇吧?」
「是。」回答带着苦笑。
此时夏梦河有些冷漠的脸庞绽开笑靥,仿佛春风解冻,温柔中带点天真:「你们怎么都这么严肃?我又不会吃掉你们。」
「母亲...」林椿无奈道。
「好~」夏梦河答道,一手将林椿拉近身边:「要不是看你惹上了比苍蝇还麻烦的『朔』,我也不会在这里啊。」说着沉下脸:「我看过你们的线索和猜想了。依据我对『朔』的了解,他们不会放过我们这些要阻他路的人。十九年来,若不是『望』的存在,恐怕此江湖已是他们的天下。然而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们的人才都已培育成形,借此机会为导火。此次的星火,恐将燎原。」
「然也。」黄应奇点点头。
「不过前辈,」林椿好奇道:「你和母亲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额,」他愣了一下:「我偷溜进来,以为令堂是武夷门人,原本想道个不请自来的歉,而令堂言明她亦然。」
「其实我只不过看到一个人在那边晃来晃去的罢了。」夏梦河轻笑,随即严肃些:「我想知道的是,当时叶倚空失踪的情况。」
「随我来。」他微微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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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当时便是客房。」院子的令一侧,旧址已不复见,空余一片杂草。黄应奇往主厅的方向走去,随手将挡住的草木拨开:「以前此处有一小石径,花木扶疏。绕过假山,就是当时晚宴的地方。」
他在假山附近伫足,只余一堆乱石:「而假山下,便是武夷谱所在的地下室。这倒是无多少人知道。」说着踢开一处碎石,底下赫然是生锈的铁,显然密室遗迹尤在。
「当时晚宴原本是要直开到三更的,可惜倚空师兄的小女哭闹,众人体谅幼儿的休息,提早结束,各自回房。然而也只有客房在这个方向。」黄应奇微微一顿,又道:「我们互道晚安,挥手作别。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师兄。」
看着蒙着雾面纱的主厅,说道:「而他的妻子也一同失踪,或许被灭口了吧。」他叹口气。
「若是武夷中无人知道他往何处走,又是谁去救援他?」夏梦河有些疑惑,但是远处雾中出现人影,有人开始从屋内走出,提着水桶,往井的方向走去。
「看来我们该走了。」黄应奇神情哀伤:「昔日荣光不再,武夷没落至斯,重振显然如黄梁虚幻。现在在此处的,不论是旧人或是新来,已无故时的自傲,只余散漫的心思和残破的屋宇。」说罢,他又望了一眼陈旧的殿堂,背过身子,往方才进来的围墙缺口走去。几人没有多言,默默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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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都是骑马来的,离开武夷,牵回寄在店家的马,有默契的往东岭的方向去。到了东岭,已是申时中旬,夕阳即将沉落。一样有些残破的大门,映着夕阳的枯黄败草,一点零落的碰撞声,从一旁望进去,似乎有门人在切磋,却也武功平平。几人相顾叹惋,也不好直接闯进去,只有敲响带着铜绿的小钟。
撞击声骤然停止,一配双木剑的少年开了门,看到居然有四个陌生人,结结巴巴道:「请…请进,我去找…找师父。」说着留下敞开的大门,一溜烟不见踪影。
过不多时,一个约已知命的中年匆匆走来,拱手道:「不知几位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们不请自来,才十分抱歉。」黄应奇带头回答,却不禁有些难过。此人应该是现在的掌门了,虽然进退得宜,走路的轻灵和平稳却还逊夜林两人一筹<注1>,果然亦是人才凋零,破败不堪。
几人入正殿,里面虽还算洁净,却油漆剥落,窗棂微裂。那掌门有些尴尬,道:「见笑了。现在一日不如一日,实在无奈。却不知几位为何而来?」
黄应奇稍微迟疑,才道:「不知阁下是否经历过十九年前的大战?」他听闻此问,面色一凝,眉头簇了起来,忽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