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安七里坐上轿车的副驾驶座,临别前赤司说了什么她一概不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路无言,直到阔别一年的房子出现在视野尽头长着梧桐树的地方,安七里才有所动作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想看得更清楚点。沿途不断倒退的街景让她想起曾经的每一个赶往帝光中学的早晨,那时她不是一个人,榎本惠利香总在十字路口的面包店门口等她,两只手一边拿牛奶一边拿红豆面包,远远地看到她来便挥舞双臂……
越来越近,结城爱花把车开进自家院子,安七里望了眼转角处四季常青的高大梧桐,视线掠过掉了不少叶子的枝丫逐渐落到前方以米黄色为基调的日式和屋,她怔了怔,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二零零八年的夏天——
九岁的她被安七弦牵着来到这里,脚踩火焰般炽热的阳光,隔着朦胧的暑气仰望这间和屋,她热得不行吐起了舌头,安七弦微凉的掌心悄然覆上她发烫的头顶。
「到了,我们的新家。」
那时候的安七弦并不比她高多少,侧过头朝她微笑的脸上有小小的酒窝。
“发什么呆,下来。”
安七里回过神来从车上离开,脚踩遍布整个院子的杂草踱至房门口,发现一旁灌木丛的高度与窗台接近水平,她对此意外地什么也不想说,只等母亲过来开门。
“啊啊,局里的案子太多,没时间打理这些。”结城爱花拿钥匙过来,也不管她问没问上来就先解释了一遍,安七里默默跟在她身后进屋,皱着鼻子忍耐母亲身上过分浓郁的香水味。在玄关换了鞋进来安七里一眼就瞄到了茶几上几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开开却没吃完的便当盒饭,往下满了的垃圾桶上有方便面的包装盒摇摇欲坠,沙发上则是一团被子跟枕头裹在了一起,地板留着不少碎屑压根就没有打扫过,餐桌的面条碗也不知道放了几天还有汤在那里面……她下意识看向径直走进厨房的母亲,她没有离开以前不曾想过母亲的生活也会一团糟。
“喏,要喝就自己过来。”结城爱花出来的时候从冰箱拿了啤酒和可乐,把可乐搁桌上自己拉开易拉罐猛喝了几口酒,完了还酣畅淋漓地长叹一声估计是觉得喝下去很舒服。
安七里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很喜欢喝可乐,她记得母亲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喝酒。她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喝酒的女人眼中显得颇有几分漠然。
“丫头,看什么,不过来喝吗?”结城爱花放下手反问一句。
安七里移开目光去看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原先有两个,现在只身剩下她第一天去帝光中学报道时在校门口拍的照片,她看见初一的自己对镜头比划剪刀手,安七弦在后面搂着她的肩膀一副比她还高兴的表情,结城爱花倒是淡然地站在一边
“有爸爸的那张照片呢。”她用余光瞥见母亲也在看这边。
“放房间里了。”女人说完又往嘴里灌一口酒。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安七里一动不动看着照片上的人,“我哥的事。”
结城爱花摇着罐子里所剩不多的液体浅笑,“他的事不是你一向最清楚吗?还要我说什么。”
“什么叫我比你清楚?”安七里扭过头眼底的温度缓缓褪去,“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就算他不是你生的,这么多年你也是他妈啊!”
“会这么想的只有你,七里。”结城爱花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态度随之冷却,“一年不见,前段时间为了你那个哥跟我吵架,现在又为了他跑回来质问我,这么多年生你养你的人,我还比不过那小子是么。”
“什么叫我那个哥!?妈,你养我也有养他啊,从小相处了这么久,难道他在你心里还算不上亲生儿子?”安七里觉得有一股怒气从胸口涌上来,又被理智硬生生地压在了喉头,医院那场不欢而散的重逢还历历在目,她始终未能想明白安七弦的说法,除了哭泣除了委屈她对现实根本无能为力,可是又不甘心依旧被他闷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才回东京,她想知道安七弦的难言之隐,却不料母亲会是这般态度。
“呵,亲生儿子。”结城爱花用一种极为嘲讽的语气开口,“那你怎么不去问你那个哥,他有没有把我当他的亲妈?”
“他没有吗!?他以前有什么事不是跟你说!?”
“他讲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哪次不是挑你在场的时候讲?”
“……那照你的意思,他亲近你都是在演戏?”安七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用力握紧,声音有一丝不易发觉的颤抖。
结城爱花冷笑一声没有马上回应,伸手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烧着一根叼在嘴里,“你是没见过,那小子在我背后看我的眼神,简直是巴不得我去死。”
安七里攥紧的拳头蓦地松开:“不可能,我从来没见过他有那种眼神。”
“是吗?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连亲妈说的话都不信啊。”女人扯起嘴角斜她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那小子妈死了,家里的亲戚又穷得叮当响,你爸没空照顾他,他没办法才跟我来日本。”
“……我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你是小三。”安七里咽了一口唾沫,遗传自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意味,“是真的吗?”——一定不是的吧。
“小三?”结城爱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拿两根手指夹着烟,大笑不止,“这还真是有理了,小三的儿子说我是小三?!也不看看他妈生他的时候结没结婚!穷乡僻壤出来的种果然都是一个样,贱!”
安七里觉得难以置信,她在八点档的肥皂剧里看过不少恶毒的女角色,那样子的人最喜欢骂别人贱,可她从没想到自己的妈妈有一天也会说这样恶毒的话。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安七里的心头有一把“火”在烧,说话的音量嚯地拔高,“你不关心他失踪!也不关心为什么我在医院见到他!你提到他从来都是用无所谓的口气!!你现在还这么骂他!我是真的不明白,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相处这么多年连一点点感情都没有吗!?你就从来都不担心她吗!?妈!!”
结城爱花沉下面色,随便朝地板上抖掉多余的烟灰,她朝女孩所处的位置走去,“七里,大人的事情有些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你,你可能不知道,妈妈其实很小心眼,因为安七弦她妈的缘故我并不喜欢安七弦,他从小就很懂事又擅长察言观色,所以他一直都是恨我的,以前他藏得很深你看不出来,但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安七里两眼凝视母亲俯身下来与自己对视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国小六年级跟安七弦抢一碗水煮蛋,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争得互不相让难分难舍,结城爱花当即叹口气去厨房另煮一碗端到桌上,她和安七弦一人一碗结束了“世界”大战。
假的,演出的,无论是那天安七弦的理直气壮还是结城爱花的无可奈何,全都是做给她安七里看,让她以为这个家坚不可摧。
“最后一个问题。”安七里此刻无暇顾及内心的痛楚,她还有一个此行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安七弦,我哥,当初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因为一封信。”结城爱花似是无惧说出真相,她始终与女孩平视,“安七弦意外看到了那封信,然后,知道了她妈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安七里追问。
“你当真想知道?”结城爱花直起上身突然又有点犹豫,“既然安七弦都不愿意告诉你……”
“你不敢说,因为是你害的,对吧。”
结城爱花俯视着女儿的脸,对方脸上的表情跟自己工作时审问犯人的样子相差无几,她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丈夫离家时给她的最后一个眼神,跟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怒不可遏,抬手给女儿一耳光。
“我只是告诉那个女人认清现实!她自己要上吊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刚刚看我的是什么眼神!?啊——!?我是你妈!!我是你妈!!”
安七里听不清母亲的怒吼,只觉得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被迫别过头的一两秒钟里她有点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从小到大母亲从来不曾打她,这是第一次,自她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安七里感到胸口一阵酸涩,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不清。
结城爱花动了动打人的那只手,她一时冲动对力道完全没有掌控,手心时不时冒着刺痛,她愣愣地伸出一只手想看女儿的脸,却在接触到女儿投来的目光时被彻底冻住。
“恶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
冷漠,厌恶,失望透顶。
这是结城爱花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看到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