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赤司征十郎和江艾翼的再度碰面让两个人都猝不及防。
时间稳稳当当地前进至二零一六,新年的喜庆却丝毫没能削弱一月的料峭寒意。新年晚会的预选环节伴随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帷幕,赤司征十郎坐在评委席的中间位置把入选了的节目抄在他的记事本上,偶尔跟艺术课的老师商讨几句然后在旁边的空白位置写些备注,抬头的间隙他时不时会瞄一眼后台的出口,会场还没放行,形形色色的人影中背着把电吉他梳马尾的姑娘却仿佛遁地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
“啧啧,托你的福。”不巧一转眼他就看到江艾翼身上挂着把电吉他从后台慢悠悠地走出来,对方一身白毛衣加牛仔裤的装扮看上去比他原先认知里的要阳光蓬勃得多,原本还纠结着该选择无视还是点个头好的他没料到那人竟主动朝他走了过来,“这次节目没过,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又少了。”
“什么。”赤司征十郎停下手中的笔微微仰头。
“如你所愿啊,不用再碍着你的眼了。”体格健壮的男生微垂着脑袋看着面前被其定义为“情敌”的同性,深吸一口气不无自嘲地勾起嘴角,“我就算了,七里她可是为了这个节目掏了不少钱的。”
“节目通不通过不是看钱出了多少,”赤发少年听到他那声脱口而出的“七里”本能地微微蹙眉,“再说,什么叫如我所愿?我可不记得我许过什么愿。”
“嘛,反正你不怎么喜欢我就对了,因为我也不怎么喜欢你。”江艾翼的嘴角依然上扬着,眼部周围却趋于平静,被他盯着的人很轻易就能感受到他眼底的冷漠。
“……确实,这点我承认。”赤司莞尔,眸底是波澜不惊。“不过这不是你们没能通过的原因,学校有专门负责表演摇滚乐的社团,你们的水准还未够格,这就是理由。”
“嘿~”江艾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他做事是三分钟热度他真不会反驳你什么,即使最初支撑他硬着头皮承担当一名主唱的理由是喜欢的女孩,却也在那一天被教室后门看到的一幕幕刺痛双眼之后他便开始随便应付,乍一看似乎其他人都很卖力的在练,其实对这个节目上心的恐怕就只有班长一个。
就连安七里她自己也是时常抱着吉他在角落里发呆,乐谱更是随意乱放经常散落各处。
那个人有心事,很深很重的心事,江艾翼看得出,但也做不出什么。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那天把安七里送回家以后,他就很少开口说些什么,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根本不想说。他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很多东西,想十年前,想十年间,想十年后。
他曾对自己发过誓一辈子都不会放手,哪怕知道自己被赤司征十郎用优势甩了十几条街,他还是愿意去尝试走近她,拥抱她,感谢她曾经帮他开启“新世界”的大门,接着喜欢她喜欢到很久很久以后……
然而,远在中国的母亲催促着他回国,在日本所经历的一切也让他为一开始目标感到迷茫。
这中间空白了的十年,江艾翼实际并不认识如今还未满十六岁的安七里究竟变成了怎么样的一个人。对,他总是畏首畏尾,既不敢大跨步靠近,也不敢连连后退,只能徘徊着徘徊着,直到彻底成为她的普通朋友,或者同学。
“有点后悔啊……”一大波思绪奔腾过后,江艾翼感慨着摇头,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丢到赤司桌上。
低头忙着做事的赤司看了眼刚好碰到他笔尖的小黄人,不解地望向方才忽然陷入沉默的某人:“后悔什么。”
“要是我早点来日本就好了,搞得现在,也快没时间了。”江艾翼抿着唇敛去笑意,完全阴郁下来的脸色切实体现了他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怅然,在日本度过的几个月已经让他思考过好几次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日本念书,又或者是如果再提早一点,初一的时候就过来这边的话,情况会不会大有不同,甚至是对他更有利呢……“那东西是很久以前有个人要我转交给七里的,明明让你帮我给她的……算了,别再放回我桌上了……拖到现在,我也没心情再拿去给她,拜托。”江艾翼双手插着裤带转过身去,刚好错过了赤司的又一次皱眉。
“江同学,你是要走了么?”
被叫到的人单单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也许吧,你开心就好。”
赤司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小黄人被交到安七里手上是两天以后的事。
彼时赤司征十郎跟球队的人在食堂吃过饭后先行离开去生徒会室处理事情,推门而入时午休铃声刚刚打响,他一瞬不瞬地与躺在沙发上伸着懒腰的少女四目相对,这之间的空气在凝结了三秒后最终由这间屋子的主人率先打破:“好大的胆子。”
一句不瘟不火的评价,安七里听了反倒不怎么惊恐,而是冷静地立马坐起身看着进来的人把门带上:“其实在帝光的时候我就想躺躺学生会会长专属的沙发了。”
赤司看了她一眼并未表露出分毫的不悦,如此直接的开场白已经足够解答他关于“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问题。“怎么进来的。”他其实真正好奇的是这个。
“刚才有老师进来,我就说我要取些东西,然后就是你进门看到的那个样子。”安七里突然瞪大她绿色的眼珠子直挺挺地盯着赤司取帽子解围巾的一举一动,“那个,我能不能在这里躺一下?嗯……看在我们同班三年的份上……”
“赶紧睡,打铃了。”赤司征十郎看她一眼打断了她接下来试图套近乎的言语,径自在学生会会长专属的办公桌前坐下继而往后一仰,精壮的身躯轻轻松松就陷进了质地柔软的真皮椅中,视线兜兜转转一圈,他发觉女孩还在盯着他看个不停。
“看什么。”他说着轻轻扯起嘴角,眼前人一举一动已与往日待他时的模样大不相同。虽说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到这将近一年的日子已足以让赤司征十郎感知安七里的变化,尤其是上次烟花大会回来以后,他发觉他跟她的相处模式越来越接近老友,见面打招呼用的方式都绝不是普通的那种彬彬有礼,时不时她轻轻锤下他肩膀,他挑眉扔给她一个示意性的眼神,两个人互相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
奇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察觉到的时候,赤司心里多少有些无法言说的异样,毕竟他从未跟安七里以外的女生这样相处过。
“不,我只是觉得惊奇。”安七里旁若无人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平躺在同是真皮质地的沙发上,“其实我刚刚还想说,你要是让我在这里午睡,就当你补偿了我节目没通过的郁闷。”
“呵呵,”赤司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输了的人是没资格谈条件的。”
她微皱起眉头,觉得他说的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诶诶,你国三的时候把我骗到洛山说的也是这句话吧?”
“哪里是骗。”赤司有点无奈地微斜着头,“明明是你自己输了好吧?你自己说的,输了的话任我摆布。”
安七里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于是对话就在这中断了,两个人的视线落在不同的地方,只依稀听得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工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即便身上裹着暖和的外套,就这样什么也不盖的直接平躺着难免还是会发抖,不过安七里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可顾及的,因为她脑子里渐渐发酵起来的睡意足够她扫清现实里的任何障碍——当然前提是,她换了躺着的姿势,蜷缩起身体步入一片黑的睡梦。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赤司在叫她,稍稍眯了会儿眼睛,她看到视野里出现一小块黄色不明物体。
“……江……转交……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赤司说话的声音在她听来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不受控制逐渐缩小的视线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赤司征十郎标志性的绛红,他似乎还在说话,然而安七里真的特别特别的想睡觉,她果断把头偏向另一侧嘟囔道:“别提,江艾……烦……好尴尬……”
赤司微愣,拿着小黄人的手停在了半空,而这几秒的空当,已经足够躺着的女孩子彻底入睡。他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杵在那盯着某个呼呼大睡的家伙好一会儿,他才认命似地在沙发前半蹲下身子,反手把小黄人放茶几上,然后拉开拉链脱下外套径直盖住面前无意识抖个不停的身体。
“你是说是江艾翼,让你烦?”
他莫名的出声仿佛是在询问空气,眼神却无比清晰地聚焦在她熟睡的侧脸,仔细听,他其实问得很轻,很轻。
「江同学,你要离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