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夫妻,听到这样的事不查一查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只是,越往下查越觉得心里的复杂难明。
她以为凑合来的婚姻是宫诚求来的,她以为对自己默然的太子私下其实为她做了很多事,她以为自己应该是不爱他的。
就连含光公主也忍不住上门指责她的没心没肺。锦书坐在正厅里专摆的软垫上,含光站在她面前瞪着她:“你知不知道哥哥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安阳王几次暗中对付慕家,你知不知道他死了都还念着你!”
锦书不信,宫诚不是断袖吗?宫诚从来没给她好脸色过,他们多年夫妻不过是表面功夫。
含光大约看出锦书不信,那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锦书原本白皙的脸被含光手上的戒指生生带出了长长的血痕,平白出现在那张滑腻如脂的脸上竟变成了触目惊心。
含光被气得狠了,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哥哥才不是断袖!你竟然相信传言而不信自己的夫君,你觉得这些消息若是真的对谁有利?他这么作践自己都是因为你不爱他,是谁对大婚不情不愿的,是你!后来你从马上摔下来,哥哥怕得要命,他怕他再用以往的法子,那些人更会变本加厉欺负你,一个不受宠的女人比受宠的太子妃更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安阳王故意拿沈少楠刺激他,逼得哥哥拿鞭子抽他,逼得天下人都认为他有断袖之癖也没有比你摔下马背更让他痛苦。哥哥说,如果到死你还没爱上他,就跟你和离,我是来送放妻书的,你可拿好了!”
含光将放妻书重重地摔在锦书脸上,余怒未消,她现在看着锦书就生厌,恨不得掐死她。
锦书愣在那里,任由含光发火。她想着宫诚虽然是个怪胎,但的确不是一个喜欢勉强谁的人,他说,等你心里有我再行夫妻之礼不迟。锦书很清楚,因为对方的态度不明朗,因为不敢爱又怕受伤,她从来不信宫诚对她的感情。
一想到师父断情的经历还有对她所说的话就恐惧,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师父为了那个人卑微地活了二十年,依然为情所伤,为情所困。她的骄傲,她的自尊不容自己再重蹈覆辙,虽说别的都是随性的性子,只但凡付出感情都要反复试探,小心翼翼。
若是不对,还能立刻回头,说到底,这样的方式只因为优先保护自己。
她只会拼命缩进壳里才不会让自己受伤。倾注太多感情的人总是会先受伤,总是会输得一败涂地。
锦书僵硬地站了一座石雕,她还没有消化干净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真相,整个人愣得像根木头。
不多时已是夜幕深重,含光走了,烛火熄了,黑漆漆得留下锦书一个人对着偌大的空屋子发呆。她想起了宫诚总是不假人手地背她上下步辇,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替她挑出鱼刺,他总是沉默地陪着她,却可以很久都不和锦书说一句话。
也许如锦书宫诚这样的人大约都是刺猬,近则伤,远则安。所以,他们总要一个安全距离才能避开对方身上的刺。
你有没有为一个人心动过?哪怕明知道结局是悲哀,也愿意飞蛾扑火。宫诚义无反顾地扑过去,却把自己冻得满身是伤。锦书看着迎面而来的飞蛾,只吓得六神无主,冻结了自己也伤了别人,甚至胆怯地缩回龟壳。
终于,黑暗里的“石雕”动了。锦书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向烛台,心里乱成一团。
也不知用了多久才把蜡烛重新点亮,借着这些昏黄的烛光,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放妻书,而后疯了一样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宫诚死前最后送她的木鸢。拆了才发现,那木鸢肚子里都是一颗颗鲜红饱满的红豆,还有一张泛黄的字条,那上面写着一些话。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而今只待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宫城。只盼塞外可得佳音,觅一二奇物赠予卿卿,须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看着这些入骨的红豆还有字条上的话,锦书想起了儿时的一件旧事。
那是天正元年,爹去迎接贵客,而锦书在花园里荡秋千,枫叶和着秋风打旋,那时候,她见了一个擅闯相府的少年,他从后院院墙上翻墙而入,如入无人之境,惊呆了一众下人,却无人敢教训他。
那人一身锦缎青衣,长得粉雕玉琢,就是看起来呆头呆脑。
少年呆呆看着荡秋千的丞相千金直白道:“你真好看,我长大了娶你可好?”
那时候的锦书横眉怒目对着这位不速之客道:“呸,登徒子!”
出师不利的太子被丞相千金打得满头包,最后还得委曲求全地包庇罪魁祸首。皇帝自然不信那是太子自己摔的,但也没有追究。
天正十二年,昭武帝似乎急切下旨为太子择选太子妃,还圈定了三品以上的官员之女甚至私下与丞相慕子祯密议了什么。
接到旨意的锦书内心是拒绝的,想着那位风评不佳的太子爷并非心中良人人选,况天家规矩多,慕家在建邺已是极大的富贵人家,过犹不及,古来权臣多数不得善终。为求落选,锦书偏要最后一刻赶到。
择选的日子在七夕,那天瑶光殿里,待选女子各个准备妥当,只有慕锦书姗姗来迟,即使如此也没人怪罪那时还是当朝权臣之女的慕锦书。
而打扮随意的锦书就连最拙劣的借口也不愿出口:“劳太子爷久等,是臣女之过。”
然而大殿里端坐其上的太子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勾着嘴角直言:“的确久等了,孤等了你十年。”
那时候,听着宫诚的话,慕锦书也是不信的。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多少人为了巴结顺杆爬,诸王夺嫡更是恨不得拉拢建邺慕家,太子不过也和他们一样罢了。她不信一见钟情,不信仅仅见一面定终身。成亲三年,她敬他如夫,却从没爱过宫诚。
这些陈年旧事一一浮现,而回神的锦书看着那份放妻书,看着那些红豆,突然觉得心如刀绞。
“你死了也要用独活来折磨我,宫诚,宫诚……”锦书瘫在地上,她的步摇珠翠都因为刚才发疯一样翻箱倒柜的举动散了一地,整个人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狼狈如斯,状如疯癫。
宫诚,当我开始有一点爱你,你选择了放弃,你好可恶,好狡猾。
锦书攥着手里的放妻书恨不得把它撕个粉碎,可是舍不得,这是宫诚留给她的东西,也许从今以后都要靠着这些回忆独活。
她看着自己那双废了的腿,忍不住拿拳头狠狠砸了下去,那股狠劲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双腿,骂的也不是她自己:“废物,废物,为什么要摔下来!为什么不坚持陪他去边疆!”
锦书试图扶着墙站起来都以失败告终,屋子里冷得如同冰窟,却远不及心里的冷。
她从来没有那么恨过,恨自己的随意,恨自己的随遇而安,恨自己的多疑。
当年那位长者的评语再次记了起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家的女娃娃聪明得紧,只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此刻的锦书并不知道,她最著名的不是她身为慕家之女,又嫁给宫诚,而是后世给她的名号——童贞。多么讽刺,以至于后世认定太子宫诚有断袖之癖,所以,终生未碰这位发妻。
————————
我十分丧心病狂想把虐文脑洞集中在这里【泥垢】
卿卿:夫妻之间的爱称
人物关系:锦书是解忧她师尊的姑祖母。南梁慕家或者叫建邺慕氏以后在另一篇文里交代。
解忧:另一篇文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