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主孤煞,寡情缘,绝亲缘。他曾几次挣扎,他曾相信心之所往,无怨无悔,到头来,终究还是寡了情缘,绝了亲缘。
柳清明望着北川无忆,笑:“你知道吗?人真的是斗不过命的。”
不知为何,洛芊颜突然觉着柳清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虽然和以前一样波澜不惊,却似乎少了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她却说不出。
柳清明说:“芊颜,帮我转告师父,就说清明不孝,养育之恩,来生再报。”
洛芊颜问:“你去哪里?”
柳清明没有停住脚步:“海底牢狱。”
洛芊颜不说话,她有一种预感,清明这辈子再不会走出那儿了。她靠在无忆肩头,忽然好想哭。
不远处,一名轻纱敷面,雍容华贵的女子躲在天牢外的神柱后,默默注视着柳清明的背影,杏眼湿润,神色悲戚。
昆仑上仙走近,叹了口气:“清明这孩子倔得很呢。”
轻纱女子没有说话。
昆仑上仙神色愧疚:“清明悔婚,坏了妙风神女的清誉,着实对不住了。”
轻纱下的唇角苦笑:“没什么对不对得住,这都是天命,注定了的,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昆仑上仙当年不也是因为推算出了今日之果,为了不让柳清明落得妻死儿亡的下场,才强行插手设计将愫君关进海底牢狱的吗?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今日之因必成他日之果,今日之果必有他日之因。因因果果,反反复复,谁都不能强加干预,纵然仙神。”
“今日之果必有他日之因。”妙风神女红唇蠕动,不断重复这一句,闭上眼,遥远的往事如透彻清凉的溪水潺潺涌来,让她忍不住心口一凉。
柳清明再也不会记得自己的前世。
那一世的柳清明是人界穷桑国风流倜傥却身不由己的右相之子,而她还是高傲孤绝的妙音神女。
一次偶尔的机会,她奉了天帝旨意下界与会风伯。那一天,正赶上人界的上元节,龙师火舞,热闹非常。
她本不喜人间烟火,却仿佛冥冥中注定,心血来潮般想去体味一番人世风情。
到底是寡淡清高的性子,看一会便厌倦了,一个人走到灯火黯淡的河边歇脚。
他,便是在这时闯入她的视线。
华灯渐次隐去,月光清冷,笼罩着柳树下伶仃落寞的背影。
那时的她并没有过多在意,只当他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
她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轻柔缱绻的女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男子的背影一动,回过头来望着她,道:“好才华。”
她微微一怔,刚想说刚才说话的并不是自己时,却见对方缓步而来,长发不束不扎,随意散在背后,眼中月华流动,闪着深情蛊惑的光芒,竟比九重天阙的神仙还迷人三分。他在离自己适当的距离停住,淡淡一笑:“姑娘,小心着凉。”
她看痴了,就那样莫名其妙地陷入他的世界。
她开始眷恋人间,又或者说眷恋他。他们从相知到相爱,是那么水到渠成。
彼时,家中为他安排了婚姻,是与父亲同朝为官的左相的千金,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善诗词。然而,这么毫无挑剔的女子,他却从未多看一眼。
妙音神女试探他,她将自己神女的身份告诉他,说异族结合必遭天谴,若怕了,后悔了,现在抽身,回去与那女子恩爱欢喜还来得及。
他默不作声,在她额头浅浅一吻,道:“若他日天谴降身,全由我一人承担。”
然而,生在官宦之家,婚姻又哪里轮得到自己做主,与左相千金的亲还是结了。
左相千金聪慧无比,成亲之后,虽与丈夫天天共枕而眠,却知丈夫心里想着另外一个女子,也知他时不时到林郊与之偷会,但乖巧如她,从不说破。
一年后,天雷如期而来。他背着她独自一人拼却性命,以凡人之躯承受天怒之威,最终沦为野鬼。妙音神女侥幸逃过天谴,却仍未脱情网,以其万年修为换得他重入轮回。
他投胎的那一日,妙音神女跪在天地间,祈祷:来世不求任何,只求再无种族界限。
彼时的左相千金得知此事,亦是悲痛不已,悬梁自尽。弥留之际,左相千金含泪祈祷:来世不求能时刻陪在他身边,只求能得到他独一无二的爱。
光阴荏苒,轮回往复,柳清明再也不会记起他对妙风神女那份透入骨髓的深爱,正如愫君致死也没有想起前世的她曾在灯火阑珊处对一个男子真情表白,却因为羞怯躲在另一名女子背后,而使自己与他错过了一生。
“回头,回头啊,不必像千年前灯火阑处的情根深种,这一次,哪怕只看我一眼也好。”
天牢外,妙音神女望着柳清明的背影。等了上千年,等来的却只是一个诀别的背影吗?那个祈祷真的应验了,她与他之间真的再没有种族界限,却也没有了爱。
如同几千年前,那个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白衣似雪。
只是,再不属于她。
妙音神女想起几千年前,碧桃盛放,绿柳成荫的时候柳清明读过的一首诗。那首诗总共有八句,经年过去,她却只记得其中两句,这两句诗是这么说的——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