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双手把我抱了起来。我傻傻的抬头,看见哈尼雅的脸。他抱着我,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梅丹佐。梅丹佐更有意思,他就看着天,谁都不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哈尼雅率先打破平静。他低低的唤了一声天父。梅丹佐石头一样不动,哈尼雅又唤了一声,梅丹佐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他冷冷的笑了一声,吐出一个字:“滚。”
哈尼雅眼圈红了,站在原地没动。
梅丹佐继续看天,把我们当空气。
我急中生智,抱着肚子哎呦一声。哈尼雅一愣,连忙抱着我快步往宴会厅走。走到半路我们就遇到了拉贵尔,他一听说我肚子疼,赶紧把我接过去,一边数落我一边急匆匆往回走。我趴在拉贵尔肩膀上往后看,哈尼雅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回房间后我就把拉贵尔踹了,舒舒服服的往被子里一钻,把骷髅头又拿了出来。刚一接通,玛门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明天记得来,我等你。”
“嗯。”
玛门在那边唠唠叨叨的嘱咐我照顾好自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非要我保证绝对不碰酒精,不然以后孩子会长得特别难看。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有点困,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声音发闷。玛门的唠叨停了一下,问我:“你哭了?”
“谁哭了……”我真是哭笑不得:“就是想起一些事。”
“想起什么了?想起咱俩在浴池里了?”
这死孩子脑袋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你爸……还和米迦勒一起睡吗?”
玛门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玛门声音恶狠狠的:“他俩好着呢,别说是米迦勒的尸体,就是烂成一具骷髅我爸都抱着他睡!”
我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天我在频繁的梦见路西法。只要我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他。有时候是少年时的他,挺拔又瘦削,笑的时候眼睛会稍微眯起一点,有时候是成年后的他,慵懒的坐在椅子上翻阅公文,偶尔挑眉一笑,带着让人又爱又恨的桀骜。
……还有堕天后的他,表情淡漠的坐在窗前,带着黑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扶手上,怀里抱着无知无觉的米迦勒。他的头歪在路西法怀里,火焰般的发从他的肩一直烧到膝上,又被他另一只手捏住把玩。当他抬眼看向远处时,我几乎产生错觉,以为他看的是我。
这些不应该属于我的记忆时刻提醒着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我甩开侍女,一个人偷偷跑去魔界。为了掩盖身份,我还特意披了件黑色的大斗篷,兜帽一直盖到鼻子。刚进了魔界大门,斗篷就让人掀了。玛门动作麻利的给我换上一件毛绒绒的厚斗篷,领口一拉,差点没把我勒死。
“你干什么?”
“我带你去个地方。”玛门兴致勃勃的把我扶上安拉,往第一狱飞。我拽了拽斗篷上的毛球,猜到他要带我去哪儿。果然,视线中很快出现一片雪白。我们飞过一片冰冻森林,安拉展开双翼滑翔,优雅的落在雪雕中间。我跟着玛门跳下安拉的背,一座冰雪凝成的希玛城在我眼前徐徐铺开。
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悸。
“这是我爸弄的,听说你们天界特少下雪。怎么样,这里比真的希玛城还漂亮吧?”玛门得意的冲我扬眉。
我慢慢沿着街道向前走。这是我第一次来雪月森林,却好像来过千百次那样熟悉。那时候我旁边也有一个人,不像玛门这么聒噪,而是安静的,恰到好处的,收起所有锋芒的陪伴在我身边。他就像希玛城永不停歇的雪,美得令人心醉,也像永不停歇的风,不知不觉间,冷得透骨。
走到一个地方,我停下脚步。我记得就是在这里,在我把雪月森林从天界整个挪到第一狱的第二天,他站在我对面,告诉我他放弃了我,向我要一个吻当做结束。我像被剥掉壳的蚌,颤抖着,不知所措,被动的接受了这个吻,眼睁睁看着他离去。那时候我真的想不顾一切的抓住他,让他的阴影笼罩我,拥抱他亲吻他,永远不和他分开。
“你想什么呢?”玛门在我眼前晃手。
不,那不是我!
我抓住玛门,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抱住他,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尖牙压在我的唇上,有些痛,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一僵,反吻回来。我们舌尖纠缠,呼吸急促,谁也不肯先停下。我的眼睛闭着,感受着他的舌头侵略我的口腔,眼泪突然毫无征兆的流下。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稍许,额头与我相抵,喘息声低低的,好像微微颤抖的细绒从我心尖上刮过。
我心一痛,忍不住轻声道:“别离开我……”
“我不会。”玛门低声说。
“别留下我一个人……路西……”
我突然被大力推开,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玛门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惶恐,还有让我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的声音颤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你叫我什么?”
我好像突然清醒过来,又好像还在梦里。
玛门仰着头深呼吸,半晌才低头对着我。他的眼圈发红,眼角的玫瑰红得几乎滴血。他看看我,看看天,又看看我,忍着眼泪又问我一次:“弥赛亚,你看到的是谁?”
我的腹部突然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漠然的转头,看向希玛城中心的雕像。路西法揽着少年版的米迦勒,两人亲密的低头说话,脸上都带着笑。恍惚中,我似乎看见路西法突然抬头冲我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眼中带着高傲的讥讽。
身边突然掀起狂风,安拉俯冲而来。玛门看都不看我一眼的跳上安拉后背。黑龙载着他直冲而起,我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只看见他骑着安拉离开的背影,如同当年的路西斐尔,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