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伯度前我还没有形体,如同烟云一般与混沌融为一体,神性与力量在整个混沌中流转不休。某一刻,忽然有一些巧合的碰撞在一起,孕育了混沌中的第二个生命,那就是路西斐尔。
他的诞生是一个意外,就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小火苗,随时可能熄灭。我惊奇于这个像我一样自然诞生的生命,同时也明白他的脆弱,所以我小心的将自身神性分离出一半放入他的身体。有了这颗种子,他开始有能力吸收混沌的力量,最终化为一个婴儿,成为混沌中第一个有形体的生命。
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只是自然而然的被同源所吸引,所以第一次试着化出形体将他抱起,而他亦是如此。他懵懂的睁开眼睛,向我展露世间第一个笑容。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许多纠缠,终于在那一天,他抛弃了一切毅然决然的坠入黑暗。在那里,他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剥离。在他坠落的过程中,光明离他而去,美德散落于红海,神性亦被他所抛弃。我仍记得自己以弥赛亚的身份在红海中游荡,将那些闪着微光的美德收集入一个小小的盒子。
后来那个盒子被我赠与米迦勒与梅丹佐的孩子哈尼雅,但是从始至终,我没有找到被他抛弃的那部分神性。
我曾以为他将神性抛入魔界,因此魔界气候剧变,大量原生魔族死去,而堕天使得以存活。然而并非如此,真正改变了魔界的是堕天使所抛弃的少许神性,它们散落于魔界每一处,早已与那片土地融为一体。可路西法,从始至终,他依旧保留着那份混沌之初我放入他灵魂中的神性。
路西法双眼微瞌,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暗红的瞳孔中一片淡漠平静:“好。”
他起身向外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玛门一直守在门外,正把两个小恶魔调酒师欺负得吱呀乱叫,他看见我们走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路西法看了他一眼,微一点头。我想叫他先离开,不过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闭上了嘴。
玛门满意的跟在我身边。
黑色的巨龙从天而降,狂风吹起路西法束起来依旧长及腰部的长发。他背对着我们抬手比了个手势,巨龙顺从的俯卧在地,让我们登上它的脊背。它载着我们一路向下俯冲,繁华的街道逐渐被荒芜取代,然后是熔岩。金红的光在每一道缝隙深处流淌,硫磺的气息浓重得使空气严重扭曲。巨龙降落在火湖中央的小岛上,我们张开翅膀从他脊背上离开。玛门落地时跺了几下脚,抬起靴子看了看,靴底都融化了。我给这个魔法小白痴丢了个降温法术,这才抬头打量四周,只见四面八方都充斥着沸腾的岩浆,如同海浪那样起伏不休。
熔岩火湖,传说中路西法落入魔界的地方,也是他获得新生的地方。
路西法拍了拍巨龙的脖颈,它展翼飞离。这个地方对于巨龙来说也过于灼热,会将它们的鳞片融化。空气因为高温扭曲,路西法走出几米后影子便模糊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在玛门的惊呼声中将手探入了岩浆。
“爸!你疯了吗?”玛门冲他喊,想冲过去,被路西法抬起另一只手拦住。他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暴躁的扯了几下自己的领口。
路西法将手伸入后不久,小岛开始激荡,玛门不得已张开翅膀保持平衡。熔岩火湖沸腾得越来越厉害,小岛边缘的大块岩石因为震荡而脱落,溅起火幕那样大的浪花。路西法开始缓缓抽手,这下不止是小岛,整个世界都像在摇晃,岩浆腾空而起,倒流向天际。我撑开结界,金红色呈半圆形依附着结界流淌,把结界内照亮得如同白昼。玛门站不稳,只能稍稍飞起一些。他担忧的抬头看了一眼随着我们一起摇晃的结界,接着便一直盯着路西法不出声。
路西法的手腕已经从熔岩中露出,高温腐蚀了他的血肉,白色的骨骼从燃烧的袖口探出一格。他的表情淡然,好似周围一切都无法影响到他。他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将手逐渐抽出,红色的岩浆从几根细细的指骨上滑落,一点朦胧的光从他指骨的缝隙中透出。
“那是什么?”玛门大声问。他的声音淹没在整个世界发出的巨响中。
路西法终于将手彻底抽出。我们脚下一震,小岛分崩离析。我张开翅膀飞到半空,玛门俯冲过去抓住路西法,路西法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六翼张开,玛门差点被他爸一翅膀拍在脸上,愤愤的松开他又退开了。
路西法飞向我。结界外像发生世界末日那样激烈的燃烧,爆炸,又以惊人的速度平复。当他停在我面前时,结界外已经几乎恢复了平静。那些流淌的熔岩失去支持的力量,缓慢的滑落,凝结,原本的熔岩火湖表面凝起大块大块的黑色岩石,随着残余岩浆缓慢的蠕动着。
他将右手递到我面前,张开,雪白的指骨上漂浮着一小团光。无法描述出它的具体颜色,它就像一个浓缩的世界,一刻不停的膨胀收缩。受它力量的影响,路西法的指骨上迅速生出一层层神经,血肉,最后被苍白的皮肤覆盖。我张开掌心,那一小团光微微跳动了一下,试探着向我靠近,轻轻触碰我的手心,然后毫无阻碍的融入其中。
路西法放开手,微扬下巴看着我,神色中傲慢和笃定,如同旧日。下一秒,他的发绳崩断,黑色的长发因为风而扬起。他随意侧头撩起自己的长发,手指一挥,发丝纷纷扬扬的落下,在半空中便因为高温而燃烧殆尽。碎散的短发被风向后吹起,比他长发时显得更加张扬,更加邪魅,也更加……像个魔族。
我终于无法将他和曾经的光耀晨星联系在一起。
玛门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对我说道:“记得你答应的事。”说完,他向上飞去。巨龙从天际飞回,在半空中迎向自己的主人,载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玛门盯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神色莫测。他回头盯了我半晌,突然问道:“我们怎么回去?”
我:“……”
大概这个男人小心眼的毛病就算成为魔族也只会成倍放大。
我和玛门靠翅膀飞回罗德欧加已经是几小时之后,第二轮谈判都开始了。我带着一身硫磺和火山灰冲进议事厅,所有人一起回头看我,除了路西法。他翘脚靠坐在椅子里,低头读着一本书,狭长的眸子从碎发中瞥来一眼,像在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