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夏抚过那四个字,指尖缓缓描摹着每一笔划的深浅。
她没说话,只是命人抬来一口密封棺匣,从中取出一具经特殊药剂防腐处理的尸体——那是前些日子死于瘟疫的一名农妇,死状惨烈,全身紫斑密布。
她亲自为尸体整理衣襟,覆上白布,置于碑侧,又立木牌一行小字:“癸卯年春,疫亡者,姓柳,三十七岁,家中两子失母。”
人群骚动,有人惊呼,有人掩鼻后退。
“这是作甚?曝尸辱体?”
“莫非疯了?竟敢公然违逆‘死者为大’之礼!”
云知夏立于碑前,白衣猎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说她是死,我说她是证。”
“证什么?证无知杀人,证规矩吃人,证那些高坐药阁之上、手捧《正经》却救不了命的人——不配称医!”
她话音未落,远处已有巡医奔来,怒喝:“谁准你在此立碑?谁许你陈列尸首?速速撤去,否则以蛊惑民心罪拘拿!”
她不退反进,一步踏前,迎着烈日,朗声道:
“今日我立此碑,不为扬名,只为警世。它无字,因真相尚未写完;它矗立,因沉默早已太久。”
“若你们觉得不安——那就对了。”
黄昏渐至,暮色四合。
墨三十七伏于药阁屋顶,黑衣融夜,气息几不可察。
他是药盟安插在此的暗探,奉命监视这位“妖女”一举一动。
可自清晨至今,他指尖始终按在刀柄上,却从未上报一字。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一个母亲的绝望,看见了一个孩子的死亡,看见一位女子如何用沉默的愤怒,在这腐朽世间凿出一道裂痕。
忽然,一道细微声响自巷口传来。
一个褴褛女子踉跄叩门,断舌残口,满嘴血污。
她无法言语,只能以指代笔,蘸着地上尘灰与血水,一笔一划写下:
“九娘,求见药母。”
字迹颤抖,断续不成行。
片刻后,她似耗尽力气,转而咬破指尖,以血重书:
“我曾针救难产妇……被剜舌、废手……今日,愿以血荐轩辕。”
血字未成,人已跪倒。
云知夏闻声出门,俯身将她扶起。
那女子双手扭曲变形,十指筋脉寸断,再不能执针。
可她眼中,仍有火光。
云知夏取出一块特制木板,上面刻有唇语对应符号,轻放在她手中。
“你的手废了。”她看着她,声音平静却有力,“可心未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明日,站我身侧。”
夜风掠过,吹动碑前白布一角,隐约可见下方紫斑狰狞的皮肤。
而在远方山道尽头,一道佝偻身影正跌跌撞撞奔来,口中喃喃如疯语。
待其临近碑前,只见他衣衫破烂,须发如草,怀里紧紧抱着半卷泛黄纸页,边跑边笑,边笑边哭。
“无字?好!好!古书塞死道,碑空才通天!”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药阁前的无字碑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泽,像一块尚未苏醒的巨石,静默地矗立在荒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