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宫闱深深,阆苑纤长,唯那酒肆勾兰,依约丹青屏障处,牙板数敲珠一串,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长庭长廊怨几长,有青衣美人立在擎天琼柱前,微微仰首,素手在那角九微青铜灯盏内把上花烛,忽闪忽灭,转眼一排幽蓝鬼火在九曲长廊之上由远及近次第亮起,绰约照亮隐晦的一抹纤长,镜头推远,背后一片远山影影幢幢,游廊蜿蜒九回,壁上漏窗偷窥樱花一枝,美人靠外但见一片烟波浩瀚的千里荷塘,岚风自空山送来,那抹冰蓝色虚无暗淡,浮动檐下八角铜铃,伴随着千户外夜半钟声夹杂着细碎雪花传响山谷。
“来,行端表正,挺胸收腰,保持虚怀若谷之姿态……”阆苑深锁,有月色如霜自头顶天窗落入这偌大而空落落的深宫。她一身白衣立在那里,迈着大家闺秀的梅花小步,头顶悬着一碗滚烫的茶水,乌发于月下宛若一笔徽墨抹在背后,临危不动。“好,很好。”一旁体态雍容华贵的教引嬷嬷,与两三位身段纤细的美妇人窃窃私语,不住点头,赞叹这自东幽而来的美人当真国色,这身段拿捏,眼神气度,蕙质兰心,凡事一点就通,非常人所能媲美,便说这顶碗一项罢,三步便出师,嬷嬷说,只有内心足够空灵圣洁的女子才能够走得如此好,她的心便像她的人一般不染尘埃。当真不愧是东幽国礼,想来杀生丸殿下必定会很喜欢。
自始至终她都未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是一件玩物罢了。喜爱便可亵玩,厌倦便可丢弃,却是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然,相处久了,众人终是发现不论旁人提及什么,她只是安静出落的婷婷立在那里,不赞同也不反驳,似乎早就忘了如何说话了。“美是美,可惜便像一只精美的牵线玩偶,牵一发而动一动,毫无生机,不知情趣,可惜,可惜。”那长着黑熊鼻的嬷嬷叹息着摇摇头,默了,忽而唤住她的名字,她闻声步子顿住,转过首来。“面容要保持浅淡微笑。”教引嬷嬷说。而她立在十步开外,一脸寡淡,一双拢烟眉微微蹙起,微沾杏花雨的清丽。笑。怎样笑,她,不会。“不会笑吗?像我一样,看我,很简单的。”她依旧面无表情。“这样,”一位美妇人已然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来,笑道“你有没有想起来便会很开心的事或人呢?”想起来便会很开心的事或人。她的记忆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望不清。看不透。尔后她看到那妇人有些失望黯淡的脸。末了,那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笑了:“很快便会遇到的,让你想起来便会会心微笑的人,你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她们告诉她,那个人马上便要来了,而她将成为他的妻,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那时,她便会笑了。她微微侧首,眉眼温柔,感觉身体里有个角落扑通扑通频率渐快,像是揣了一只小玉兔,这是怎么了,虽然有些不舒服,却是陌生又熟悉。这份悸动,是为了谁而跳跃呢。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它也曾这般静悄悄的雀跃呢。这样想着,月下美人微微抬起眼来,透过那头顶天花,望向那轮素月,有飞花自穹顶深处飘落,点在她的眉眼之间,残存几粒微雪,映在她的乌发上,月下沁着丝丝凉意,催红了谁的鼻尖。
苍原辽阔,中原大地谁主沉浮。杀生丸刚处理了一只不自量力的杂碎妖怪,手上的尖爪收回袖内,微微转身,风不沾衣,眉眼高寒的恍若撒下一层冰霜粒子。天生牙在腰间隐隐作颤,恍若悲鸣,他委实不懂那人的心思,罔图用一把毫无用处的废刀让他顿悟为佛,他是妖,所谓佛心对他来说当真是时间最无用的东西,连半枚铜板都不值。彼时邪见正给那妖补上两脚,威风凛凛,恍若它才是方才斩杀其的绝代妖怪,末了,见自家主子走远,连忙跟上。邪见是贪生怕死的一只小妖,但是却是很有资历的,照其话说,便说怕死是因为见过上千种死法,贪生是因为舍不得自家殿下,而奉行的人生信条便是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糟蹋良辰美景花好月圆那是多么煞风景的事。这厢一行人走到半途,天迹方才大战产生的死杀尚未清退,阴霾一片,羊肠小道路边开满曼珠沙华,杀生丸却微微住了步子,微微侧首,向天迹望去。邪见与阿哞也随着主子停下,向西北角望去,两三黑点,一行孤鸦。邪见与阿哞蹙了蹙眉,大眼瞪小眼交换了一下眼神,自家殿下甚么时候有一窥元曲枯藤老树昏鸦的嗜好啦?远了,近了,自天际而来的两三点枯鸦,身形愈来愈大,竟是一只仙鹤驮着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皮包骨头,一身鹤皮,长髯白须,衣袂飘飘,正是那夫人身侧的驾鹤老妖----其实就是一只得天地精华而幻成人形的鹤妖。但见两三天外,那仙鹤的翅膀扇动两下,落在一行人之前。那鹤上老妖身子与身下仙鹤连为一体,便兀自扭身向这边拜了一拜,道:“殿下。”杀生丸望着它,缓缓道:“何事?”那鹤上老妖又鞠了一躬,哑声道:“夫人病危,想要见您最后一面。”邪见噗嗤一声,阿哞哞哞一声,杀生丸很合适宜地挑挑眉毛,微微甩袖,袖曳费尽绣娘心思挑染的七朵红梅恰似那天上紫薇宫中谁主沉浮的七星料峭绝艳:“她就不能换种理由吗。”每次寻他回去都是相同的理由,若说三百年前他还是信的,如今便是不屑一顾了,杀生丸眉眼高寒的挑步离开,邪见与阿哞高调路过,临末了,邪见与那驾鹤老妖擦肩而过时,那老妖塞给它一张帖子,它不动声色纳入袖中。
所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纵使每次都是如此蹩脚的理由,别扭的殿下还是会如期而至,若论及这一点,这犬家两兄弟倒是极像的,虽然殿下总是对那半妖不屑一顾。三天后,杀生丸殿下穿梭在西国最热闹的町市一条街,身后的阿哞背上绑了两只东山的凤凰,邪见牵着阿哞的辔绳。凤凰惊恐的睁着大眼四处望望,那一街如狼似虎的眼神,感觉自家清白便要不保,相互依偎痛声哭泣。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据邪见说这是杀生丸殿下准备给帝姬的生贺。“凤凰类属金鸡,是一种高等的鸡,想来炖来喝汤是大补的,母亲大人生命总是如此垂危是需要好好补补的。”当杀生丸殿下一手拎着一只凤凰立在邪见面前时,眉眼高寒淡若出尘的如此言说。抓鸡的贵公子也是贵公子。Oh~~~。
而如今一行人迈步在这町市一条街,一众小妖纷纷跪落了一地。习以为常的杀殿那杀尽天下绣娘的俊面落着三抹月纹,宛若樱花在颊边初绽。一转角,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桥。云起桥畔,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舞,一群纳豆小妖拿着扫网追逐嬉戏,芳草丛生,黯黯生天际。他云袖低垂,冷眼轻瞥,高寒的身段却掩不住那唇角微微勾起的笑意,宛若落在眉间的微雪转瞬即逝,公子心底轻藏三寸温柔。如此绝代风华。
邪见尾随在自家主子身后,窥不到那抹惊艳绝绝,难得回西国一趟却有些心不在焉,因了那不同寻常的使命,抱着那人头杖走三步便抬头瞧一瞧,浑然不觉已至云起桥,趔趄一下,险些磕倒,恼怒的一张小绿脸更翠了三分,骂骂咧咧的话在嘴边呼之欲出,再望见已行至远处的杀殿与啊哞时,满脸悲愤的奋起追逐,腿长的欺负腿短的,还埋汰它的一张小绿脸,戴上绿帽子便融为一体,生气了也瞧不出来,反而更添三分颜色。呵呵呵呵。
然,邪见的等待没有白费。终于在皇宫门前的漫长甬道上,望见了那自千家万户升腾起的孔明长灯,伴着长风在无数宫娥,市民手中兜兜转转而起,便像那雪夜之中满天的星星,一般闪闪发光,温暖了这冗长的甬道与漫漫长夜,融化了这万年不散的飞雪。而望着这满天灯火阑珊,邪见却满脸兴奋。对了对了,对上暗号了。又抬眼瞅瞅那七步开外气宇不凡的自家主子,一脸慈父的爱怜与悲悯,殿下,老奴擅作主张将你带入天罗地网的套儿,推进洞房里一夜春风,不要怨老奴,要记得老奴的好儿啊,我深爱的殿下。
镜头拉远,天高地远,唯几抹月牙白在甬道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