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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明,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艰难地对抗着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临时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时间,在沉默而凝滞的空气里,正随着古仪愈发微弱的光芒,一滴一滴地漏尽。
张先生坐在屏幕前,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昨夜无人真正安眠。孙老先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搭在藤编箱上,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罗医生则反复检查着林傲霜最新的生理监测数据,眉头紧锁。
古仪所在的房间,那曾经稳定如呼吸的嗡鸣已变得断续、嘶哑,如同垂死者的喘息。仪轨中央的“星髓”封印,昨日尚能见到流转的光华,此刻却暗淡得几乎与普通顽石无异,只有贴近了,才能察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不甘熄灭的凉意。
“经过古仪的自损和星髓封印的加持,也许能多撑一两天。”张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但时间,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屏幕上,代表着“墟口”锚点的能量曲线正以前所未有的斜率攀升,像一柄不断抬高的利刃,锋芒直指临界点。而另一边,“歧路”的初步探测数据也已返回,那复杂的、带有明显诱导和反馈特征的图谱,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等孙老做最后的分析,”张先生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更像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然后,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
是深入那如同陷阱、可能通往未知消化器官的“歧路”一探究竟,还是集结所有残存力量,冒险强攻那个正在急速“成熟”、防御力不断激增的“墟口”锚点?
无论哪一条,都可能是赴死之路。
但坐以待毙,同样只有毁灭一途。这简单的逻辑,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老先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老迈却不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冷光,也映着窗外那压抑的黎明前黑暗。“数据我看过了。”他的声音苍老而稳定,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磐石,“‘歧路’,确实是‘织网者’的延伸,甚至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糟——它不仅吞噬,还可能‘复制’和‘迭代’。至于‘墟口’锚点……”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闪烁着不祥红点的位置敲了敲:“它正在主动汲取周围的空间稳定性和某种……我们尚未完全定义的‘现实基底’能量。强行攻击,不仅成功率渺茫,更可能引发连锁性的空间塌缩或规则紊乱,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绝路?”山岩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绝路之中,或有一线缝隙。”孙老的目光转向房间中央那奄奄一息的古仪,“古仪的核心,是旧时代以‘星髓’锚定天地灵机的造物。其自损程序,并非简单地释放能量,而是一种……逆向的‘铭刻’和‘共鸣’。”
他站起身,走到古仪旁,枯瘦的手掌悬停在冰冷的外壳上方,仿佛在感受其内部最后一丝律动。“配合我带来的几件旧物,或许可以,在它彻底崩毁前,进行一次超极限的‘逆潮汐冲击’。”
“逆潮汐?”张廷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可以理解为,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扰乱一小片区域内的基础能量场,模拟一次微型的、混乱的‘法则动荡’。”孙老解释道,“目标不是攻击锚点实体,而是冲击其正在稳定构建的‘连接框架’和‘防御逻辑’。就像在一个人专心搭建精密仪器时,猛地剧烈摇晃他身处的平台。”
“这能为我们争取到什么?”罗医生问。
“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孙老收回手,眼神锐利,“在‘逆潮汐’生效的十到十五秒内,锚点的稳定性会降到最低,其对外围‘歧路’通道的控制和感知也会出现混乱和盲区。这是我们唯一可能的机会。”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需要两支队伍。第一支,强攻队,在‘逆潮汐’发动的瞬间,不惜代价正面冲击锚点外围,制造最大的动静和破坏,将锚点的主要‘注意力’和防御力量牢牢吸引过去。这支队伍的任务,是牺牲,也是佯攻。”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支,潜入队。”孙老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被允许进入、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林傲霜身上,又缓缓扫过几位以冷静和敏锐著称的队员,“携带这枚‘定星佩’,”他从藤箱中取出那枚星辉内敛的玉佩,“在强攻队吸引火力的同时,利用那十到十五秒的混乱窗口,潜入‘歧路’。”
他握紧了玉佩,声音沉凝如铁:“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不是生存,而是‘观察’、‘记录’和‘定位’。利用这枚玉佩对精神侵蚀的微弱抵御和对方向的模糊指引,尽可能深入,找到‘歧路’连接的真正核心,或者至少,确定其在这个世界映射出的最薄弱‘连接点’。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坐标,一种能量的特征。”
“这枚‘定星佩’,是旧时代遗泽,能守神定魄,但力量有限,尤其在那种环境下。”孙老将玉佩郑重放在桌上,“它只能护住一人核心神智相对清明。潜入队的人数必须精简,意志必须最坚,头脑必须最冷。”
抉择,以更具体、更残酷的方式摊开。
张廷玉站起身,目光如电:“山岩,强攻队由你负责,挑选最能打、最敢冲的队员,配备所有剩余的重火力。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那一刻,成为最亮眼、最具有威胁的靶子。”
“是!”山岩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唯有赴死的决然。
“夜枭。”张廷玉看向角落那个沉默如影子般的男人,“潜入队,代号‘深瞳’,由你指挥。队员你从‘智囊’、‘幽影’中挑选,加上……”他的目光落在林傲霜身上,“林傲霜。她的特殊感知,可能是指引方向的关键。你的任务是保护她,并利用她的感知,完成任务。‘定星佩’由你佩戴。”
夜枭无声点头,眼神沉静如古井,却深不见底。
林傲霜心脏剧烈跳动,既有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她用力点了点头。
“孙老,古仪的‘逆潮汐’,何时可以启动?”张廷玉问。
孙老先生走到古仪前,再次感应了片刻,又看了看屏幕上锚点能量攀升的曲线:“能量曲线将在今天下午二时左右达到首个剧烈波动峰顶,那是它‘结构’相对活跃也相对不稳定的时刻。正午十二时,我们启动古仪自损及‘逆潮汐’准备程序。下午一时五十九分三十秒,强攻队进入预定冲击位置。下午二时整,‘逆潮汐’启动,强攻队同步发动,潜入队,进入‘歧路’。”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诸位,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古仪将彻底崩毁,再无庇护。强攻队……生还希望渺茫。潜入队,前路是已知的陷阱和未知的疯狂。但我们必须去做。”
“为了身后再无退路的一切。”张廷玉接道,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为了身后再无退路的一切!”众人低声应和,声音汇聚成一股悲壮而坚定的力量。
窗外,天色依旧晦暗。但那铅灰色的云层边缘,似乎被远方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染上了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暗紫色。
距离正午十二时,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林傲霜被带到一旁,夜枭、智囊(一位戴眼镜的冷静女子)和幽影(一个身材瘦削、眼神灵动的年轻人)开始进行最后的简报和装备检查。夜枭将“定星佩”贴身戴好,一股清凉安神之意扩散开来,让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添几分沉静。林傲霜则获得了一个简化的共鸣护符,挂在颈间,与“定星佩”有微弱联系。
孙老先生带着助手开始围绕古仪布设那些古老法器,低声吟诵着拗口的咒文。古仪的光芒开始以一种痛苦的频率明灭,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哀鸣。
山岩和他的队员们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装甲,彼此间没有太多话语,只有眼神交汇时那份无需言说的托付与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那个注定的时刻。
张廷玉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以及那两个分别代表着毁灭与未知的红色标记。他的手心渗出汗水,但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
他们已立于悬崖之巅,身后是即将熄灭的灯火与崩塌的家园,前方是咆哮的黑暗深渊与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破晓之前,最是黑暗。而他们,必须成为刺破这黑暗的,第一缕或许微弱、却绝不回头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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