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习文未做声，佟老学士也似乎未曾期得他应声，又道，“太子如今过不过五岁，今上也年轻得很，帝王之道不必急在一时。我知你心中计较，伴君如伴虎，天子近臣难做。可你榜眼出身，当年还算火热，从后三载、四五载，可还能如旧？还是你本就是想在翰林院青灯书册，就这么过完后半生？若真如此，你家中丰裕，还不如早早辞官还乡去罢。”

武习文依旧垂着头坐着，手拢在绀色的官袍不做声。正此时，车停了下来，佟博从外面掀了帘子道，“老爷，到了。”

佟老学士应了一声，欣然提起衣摆下车，“下朝还早得很，你在车里暂且休息，看你那眼睛红的，往重了说，也算失仪了。”说着撂下门帘，在佟博搀扶下下了车。

车内，武习文塌下肩膀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一派昏暗静谧之中，他也得静静再想。车外，佟博走在佟老学士身边，微微有些担忧，“老爷，您这么同武大人说，不太合适吧……”

佟老学士抖抖袖子，正了正官帽，“怎么不合适？”

“皇上是想让武大人做……那个，您这却教武大人把皇上……那个，这这这，不是违抗圣谕了？”

“他跟陈姝合着摆我一道，就不兴我也摆回去？我也只是答应替他搭上这线，习文愿不愿意，可有人听了？我佟某人大好的关门弟子，岂是他说要就要，说丢就丢的？想的美事！哼！”

佟老学士这边的计较白凌自然不知，陈姝曾有所怀疑老师被“劝降”得太过容易，却被师娘劝解开来，便也未多想。此时白凌满心欢喜，侍候他穿衣的蔡全福自然也看得出。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主子顺心就是天大的幸事，他手上忙活不停，嘴上也恭维：“今日之后，陛下便能得偿所愿，常常地见着武大人了。”

白凌所愿得偿一派神清气爽，心里痛快，话就也多了起来，“这大半年陈姝就成天叫朕忍，这不行那不可，朕往翰林院送个茶叶都得借口慰劳群臣，不然就什么行径不端祸国殃民，嘿，他也不怕朕被他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蔡全福心想你也知道自己不省心啊，但肯定不能这么说，“左相为此事大费周折，让陛下忍上一时，也是有苦衷啊。”

“这倒是，若不是这个道理，朕一定得跟他打上一架。”白凌点头道。

“……”蔡全福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说了别的，“说起来，陛下当初是怎么看上了武大人？” 一见钟情是当初糊弄人的话，陛下是怎么看上的人，蔡全福也好奇得很。

而这话像是问到了白凌心坎。蔡全福眼见着他一双凤眼弯成月牙，自来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一张嘴咧得露出一口白牙。白凌回过身，拍了拍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大总管人到中年颇有些丰腴的肚皮，“嘿嘿嘿蔡总管……”直拍得蔡全福也只能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而后一勾腰缩到一边——

“朕不告诉你。”

白凌丢下这话便迈步出了朝夕宫，蔡全福揉了揉肚子，呲了个难看的笑脸，也赶忙跟上。而后早朝上白凌也是一派欢喜，这位大人关于取试考题说的不错，吏部可参考，那位大人关于修桥的折子朕看啦，户部工部可以商量商量啊云云，十分之好说话，也没有犯刨根问底的毛病，君臣相得，没到辰时就下了朝。

于是陈姝下朝之后往朝夕宫去，脚刚迈进宫门便听了影卫说，武大人已进宫了。

陈姝闻言皱眉：这么急着就唤人，那个让人不省心的皇帝不会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合礼法的事吧？

如是想，陈姝快步走了一段，将将在桃径前叫住武习文：“武师弟！”

武习文闻声回头，正见着陈姝赶得急的一张肃容黑面，急忙躬身俯首，“师……左相。”

陈姝走到他身前方舒了口气，面目也见缓，“此处非前朝，叫师兄便可。我听闻你今早是与老师一架马车同来的，起得这么早，可休息得好了？”

武习文还是微微附身，“若说早，老师这般年纪尚可，学生自然不足言；只是昨夜得知今日面圣，心中忐忑，倒不敢说休息得好了。”

陈姝闻言微微敛神，“你也是殿试走过来的人，我亦记得一年前你在殿上尚可面对陛下侃侃而谈，怎么入了仕，反而胆小了？还是……你是为太子太傅一事？”

“……正是如此。”

陈姝对他这般反应早有预料，此时便堂皇摆出师兄的姿态来教诲，“你何须担心？你才学人品陛下自是看在眼里，何况又有我与老师在，你自可好当这太子太傅。”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你是要让我和老师的心意白费不成？”

此时武习文隐约明白了什么；诸如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之类，直让他头晕目眩。但这又恍如一泓冷水泼在他头上，让他一下子醒了。于是他缓缓站直身子，抬手道了一声感谢，“师兄说的是。”

陈姝眼见他态度似乎是变了，但看着又似通达不少。只是这回应极合他心意，他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先与我我面圣应下此事，之后的事我再与你说。”

说完，陈姝便先一步迈出走入桃道，武习文抬眼看他桃枝影中背影，手中攥了一攥，才跟了上去。

就仿佛此去是险途坎坷道阻且长，这步迈出，便终不可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