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拥有某种不能直言而大众喜闻乐见的身份”的当朝监察御史兼太傅武习文,的弟弟,大内统领武习武,受《万朝日报》邀请接受采访,谈及这段往事时,武大人正大马金刀的靠在椅子上,大口嚼着一块酱牛肉,听见这个问题,嘬了嘬牙花,“则个问题,侬找错人了哈,阿拉不晓得诶,侬去找陈姝问问好伐?”
而当朝左相、连登三元的大万第一天才少年、当今陛下青梅竹马的伴读、陈姝陈相爷,则诚恳表示,为人臣者,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啊不是,为君分忧为君解愁,他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全靠陛下英明神武魅力无边才得以成。
但在隆盛三年晚春的这个早上,百花凋敝,通往朝夕宫的路上却还有大片的桃花拥在枝头。深处的宫殿大门敞开,有个青色薄衫的小少年正迈过高高的门槛往外走,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眼角鼻头都是通红。陈姝就站在道边,眼见着自家小殿下噘着嘴,迈着小短腿一步三回头地往中宫外去,而大殿里也没有个会心疼人的,或者说是没有敢去心疼的,就任这一个不过五岁的孩子衣衫单薄,在偌大一个皇宫里乱转。倒是不用担心安不安全,只是陈姝不止一次觉得这孩子生在这样一个帝王家简直就是上辈子造孽,只可惜他虽是天子近臣,却仍是个外臣,天家的事,不可妄言呐。
陈姝望着白达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而后迈步往朝夕宫的门里走,殿中御膳刚刚撤下不久,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米香,若有若无。陈姝吸了吸鼻子,油然生出一种怨怼。
他饿呀。
当朝左相不是个太劳神的工作,一来他年少,二来右相尚能饭半桶,他这个左相并没有太多能忙得上的。但加上了“天子近臣”,许多归属微妙却本不应该他去做的事便统统揽到他头上:比如说满天下地给二公主找习武的师父,比如说满京城给几位出行不便的娘娘搜刮赌钱的新样儿……
比如说,帮着皇帝忽悠自己的老师给他前途无量的年轻师弟,下套。
这件事从常理上讲是件非常不地道的事,当然不从常理上讲也很不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寒窗苦读十二载一朝登天门,为君前驱为君解忧,是要青史留名还要垂千古的。哪能为一己私欲生生把人变作佞幸?佟老学士的眼光他是很清楚的,倘若未有这个差错,武习文会是怎般的绝伦人物,他也能预见。当他眼见白凌眼光痴迷未曾错眼地盯着武习文,而后又亲耳听见白凌几近羞耻的失魂之言,也曾痛骂他是个脑子拎不清的昏君,君君臣臣,岂是用在这上的。
但终归,这人不止是他要侍奉的一个“昏君”,还是他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兄弟。二十多年的交情,纵使是君臣天差地别,烂摊子收拾了这么些年,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人是真心还是胡闹。
终归,不过是去收拾又一场烂摊子。
陈姝如是说服自己,包括仔细考虑过倘若白凌厌了要抛弃武习文,如何处理才能不让武习文恼羞成怒以至于叛国投敌。退路一一想好,陈姝开始一字一句地教白凌,朝着大臣们怎么说,朝着太后怎么说,朝着佟老学士怎么说。
所幸白凌头回动真心,傻乎乎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陈姝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干,事态就这么一路顺遂,直到他昨晚接到佟府管家亲自送来还泛着墨香的折子,然后转天一大早,他就被白凌急吼吼地叫来。
陈姝站在这皇家语出绝佳手艺烹出来的米香里饿得有些晕乎,但没等他见礼,白凌就两眼放光地站起身,急切地敲着桌子,“免礼免礼免礼,折子!折子!”
陈姝点点头伸手去撩袖子,但折子还没递出去,他蓦地清醒了,“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递折子?”
白凌眼巴巴地盯着折子看着像是要抢,陈姝凝神退了两步,白凌这才反应过来,目光闪烁,“额,这个……特殊之时,朕用些特殊的法子也无可厚非……”
“……你干什么了?”
“额,这个……
“这个,朕昨日派影卫护送佟老学士回家,没等多久武编修便来了,他就多待了一会儿,然后就知道佟老学士往你那送了折子……说起来,真不愧是你!”白凌哈哈笑着拍了拍陈姝的肩膀,“我还想你非得策反佟老头是要干什么,原来真是有大用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没维持多久,白凌便在陈姝拧着眉头的白眼下怏怏收了手,“……你这表情,朕看都看厌了!”
陈姝把白眼翻回来,眉头还是皱着,“陛下,昔年名将乐羊为魏将攻打中山国,乐羊之子乐舒正在中山国为官。乐羊审时度局选以围而不攻之策,朝中上下皆向魏文侯进言,说乐羊以私损公。魏文侯不曾轻信,反而派人到前线厚禄以慰乐羊,而乐羊最后拿准时机,一举攻城,替魏国拿下了中山国。这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今日所为,莫不是是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叫先太傅,情何以堪呐?”
白凌听见这个称谓先是一惊,而后转身踱回座前唉声叹气:“朕,朕急啊。阿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君君臣臣君君,要不是为了这点破名声,朕早下手了!”
陈姝被他这声“阿美”唤得点头如鼓:“臣知道了,臣知道了。”这也是自小被磨出来的反应,一边忙不迭也把折子递了过去,看白凌一脸欢喜地打开来看,叹了口气,“武师弟大才。当年李密一封《陈情表》奏请晋武帝,字字如泣,感人至深,而成千古名篇,如今武师弟这封,字里行间亦是九曲回肠,情深致人……仁义礼智孝,他本应也是千古留名的人,我竟要一手给他平添诸多骂名……这罪过,我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说完,屋内便陡然一阵安静。白凌手中握着奏折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陈姝抬头望他,忽然觉得事情似乎要有转变。突然白凌“啪”地一声合上奏折撩在桌上,正对上陈姝灼灼的目光。他一愣,“你这么看我干嘛?”
陈姝看看桌上的奏折,又抬头看向白凌声色未变的一张无辜脸,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着白凌笑出白牙的眉飞色舞,“朕的眼光真不错,哈哈哈哈哈。”
而后白凌起身走到莫名黯然的陈姝身边,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常言说得好,‘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朕没什么优点,大概就是生得好,想要什么,你们赴汤蹈火也是会给朕去拿。朕被你们惯得不得了了。这回不管是谁反对,朕都不管了。
“吾觳不大,朕就要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