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习文从宫中出来时时候尚早,但兴许是心事了结胸中宽慰,一时竟轻松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晃了晃头欲维持清醒,但他自来作息规律,鲜少有一夜未睡的经历,一省过神来,反应便尤其的大。按了按突突跳得发紧的额角,他不由叹口气:这般状态实在无法做事,不若去翰林院告了假回去躺躺。
此时下朝已有一段时间,诸大臣各自搭车轿或步行去了各部院,宫门前空落落一片,就站了他一个人。
武习文心中有些许可惜,但稍晃得了清醒让他忍不住自嘲地抚了抚额头:便是还有人未走又能如何。得见天颜的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重臣,他一介从六品的芝麻官,哪搭得上这些大人的车。
又站了一会儿回神,他望了望周围长得颇相似的屋檐围墙,一时有些茫然。其实翰林院所在离上下朝的东齐门不远,从前佟老学士下朝慢悠悠晃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的路途。只是他来过宫中三次,第一次是随诸位考生一起入宫殿试,第二次是骑马游街到宫中赴宴。后来做了翰林院编修,也是日来家中翰林院两点一线,各部署的门都没认清,更何况从皇宫到翰林院的走法。也就在有次随同僚在翰林院花园的亭子里远眺过东北处一檐高耸的琉璃瓦,旁人指给他看,那便是朝阳殿了。
对了!
武习文右手握拳捶在左掌上,突然觉悟,翰林院的东北处是朝阳殿,那从这儿往西南去不就是翰林院了?
他心下有决定,便抬步往南走去。却没想到这一走就走了快半个时辰,竟还没走到平时熟悉的街坊。日头渐高,晚春的天气慢慢漫上了夏日的热切,近午的太阳聚拢拢地腾出些热气,让他忍不住抖抖衣衫,又拿出汗巾抹了抹头脸上渗出的汗。
这再走下去估计都能出南门了,怎么还不到翰林院?
武习文晃晃头,往墙边狭窄的阴凉处靠了靠,正松了口气,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承贤?”
武习文抬头一看,来人一身绀色官袍,手中持了一摞文书,面目逆着光看不清楚,他却看了一眼便惊喜地迎了上去,“延临,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是武习文在翰林院的同僚,同他同届登科,名叫卢希存。两人认识时御榜初下,他是一甲榜眼,卢希存则是二甲第五名。两人恰好站在一块看榜,而后互道恭喜,顺路吃了顿便饭。二人脾气十分相合,后来一起入翰林院,便更亲密无间,常常形影不离,闹得时常有人调笑。
卢希存见他一脸狼狈,手里的汗巾也揉成一团,连忙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递给他,“徒侍读让我往京兆府取些记录,我正要回去,倒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武习文一脸惊诧地望了望四周,“这已经是京兆府了?那,翰林院在哪儿?”
卢希存见他这反应反倒是笑了,“京兆府在南,翰林院在北,你是怎么去翰林院反而跑到京兆府的?”他见武习文还是一脸纠结,干脆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带他往回走,“行了,回去再说。你是走过来的?我带了轿子,还好你也不重,且和我挤一挤罢。”
回去的路上,武习文时不时便掀起窗帘往外看,而后便被卢希存按住手,“这轿子小,担你我二人已经费力了,你再乱动,小心一会儿摔了!”
武习文悻悻收回手,“我只是不懂,朝阳殿在翰林院东北,我从东齐门往南走,而后往西去就能到了翰林院,怎么会走到京兆府呢?”
卢希存见他犹在烦恼,便安慰似的附和,“莫不是走错了?”未等他反驳,卢希存忽然想起什么,“等等,翰林院怎么是在朝阳殿西南边?从东齐门往北去,不到一刻路途便是翰林院,怎么跑到西南边去了?”
武习文更是不解,“那次你我同马兄三人在翰林院园子里的亭中休息,马兄指了东北处,说那是朝阳殿……”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卢希存见他皱了眉沉思,不由得笑出声,“承贤莫不是以我在为原点,我朝处为北了?哈,倒是颇有心学风范,不过那亭子是座圆亭,确是不好分辨方向。”
武习文沉默,忽然“啊呀”一声,原本只在耳上蔓延的艳红一瞬绽在脸颊,“真是……真是……”
武习文不爱动,从前在华亭,偶有出门都是跟着家中老少一起,再不济时,也是有小厮伴读跟着,自小就没学过认路,到京城之后也是。说来这倒是他第一次独自行走,就闹出了笑话。
他羞愧得恨不能以头抢壁,“延临……你不能笑话我!”
卢希存点点头,一手张掌扶在嘴前,好半天才说话,“你这么不认路,不若过两日休沐,我带你在京城里好好看看?别等哪天在自己家门口迷路,那才真让人笑话了。”
武习文正想答应,但忽然想起方才面圣,应下了本想推脱的太子教职,陛下之期待,溢于言表;而他,刚刚想去做个忠君的纯臣。彼时胸怀激荡尚温热在胸口,其他的事倒让他不怎么想上心了,“这几日我应是要日日去老师那报到,怕是没什么功夫出去。还是下个月得空再说罢。”
卢希存闻言一顿,过会儿才道,“承贤,难不成……你得了什么消息……”
武习文愣了一愣,连忙道,“不是不是!若我知道什么消息,自然先同你商议。这事……实在一言难尽,等事情定了,我再与你说。”
“……也好。”
卢希存头点得犹豫,武习文也为难。但此事于他事关重大,他心中没底,便更不愿与人说。
轿中一时沉默,所幸不久便落地。二人一前一后从轿中走出,武习文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忽然有些感慨,“终于是到了!”
卢希存略带无奈地看他,“我要去徒侍读那交了这文书,你先自己回书楼吧。”
武习文道:“我同你一起去。”犹豫了一下又道,“找徒侍读告假。”
“告假?”卢希存上下打量他,见他白皙面孔上两道黑痕挂在眼下果真惹眼,“你病了?”
“倒不是,只是昨夜一夜未眠,撑不下来了。”说着掩口答了个呵欠,睡意登时便泛上来,“啧,感觉眼睛要睁不开了……”
卢希存还想说什么,武习文便已打着呵欠先进了门,他也只好跟了进去。等到了徒侍读房前,武习文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正坐在案前的徒侍读闻声抬头,看见二人一人握着一人胳膊的动作笑道,“哟,卢编修去京兆府拿文书,还顺便抓了逃职的武编修回来?”
“徒侍读,下官没有逃……”武习文正要解释,却被徒侍读拦了下来,“武编修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要说。”说着从卢希存手里接过文书,“卢编修暂且先回书楼,我看过后再与你谈此事。”
卢希存望了一眼武习文,而后点点头,转身告辞出去。他走后,徒侍读带着武习文到案边,“武大人,今日可还顺利?”
武习文抬眼望他,沉默一下才道,“下官已应承此事。”
徒侍读同他老师共事多年,交情深厚,这件事他会知晓,倒是一点不出奇。徒侍读闻言点点头,“这是好事。君君臣臣,最要紧那个抓住了,还愁别的吗?”
说着他拱了拱手,“武大人前途无量,老夫得先占了这点情分!”
武习文抬嘴笑了一下便落,徒侍读见他似有心事,便说了别的,“武大人之后可是要告长假?”
武习文稍稍沉思,“下官这几日确是要同老师商议。不过若是老师到翰林院来,下官也是要来的,倒不知这假要告几时了。”
徒侍读却道,“今日早朝陛下准了学士半月的假,说是为了抚慰学士辛苦,这半月都不必来了。武大人假要告多久?老夫也好把事情分派出去。”
武习文算了算日期,“今日是四月二十三,我便告假三天吧。”说完又道,“若有什么事需要做,下官也可兼顾,不必劳诸位同僚分担。”
徒侍读却啧啧两声,“三日怎么够?起码五日才对!月末无甚大事,太子之事才是重要。”
武习文欲辩,却被徒侍读拦住,“此事就这么定了,武大人务必尽心尽力!”
而后武习文便被他似轰似请地推出门,武习文只好一揖道谢,转身往门外走去。
快到大门,武习文远远见着一人立在那,见他走来便招了招手,是卢希存。武习文走到他身边,见他欲言又止,便先自己说了,“我同徒侍读告了五日假。”而后又犹豫一下,“我到时候一定同你说,知无不言。”
卢希存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才再看他,“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好好休息吧,下月我再找你。”
武习文点头答应,二人便就此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