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离开酒楼,心中仍是乱糟糟的,和石青璇的见面扰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绪,石青璇天籁般的箫声不仅没有让他获得安抚,反而让他更陷入了混乱和茫然中。
现在这种状态,大约是不适合去找李世民谈判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几重檐宇,忽然听到钟声响起,抬头看时,前方竟已是大德寺。
徐子陵几乎不加思索地走过去,他很想感受佛地那种神秘又充满智慧的气息,因他觉得自己正如佛家常说的芸芸众生,深陷苦海,偏又不明白在苦恼些什么。
大德寺周围被林木包围,现在枝叶落尽,一片萧索之气。站在远处可以看到寺庙里零星的几个僧人在打扫,隐隐有诵经之声传来。
徐子陵有些怔怔地站住脚,忽然又不想进去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着:徐子陵,你到底想求证什么?想在佛门获得怎样的启发?想得到怎样虚假的宁静?
是想求证自己对石青璇真的毫无感情?还是求证自己修炼长生诀已断了七情六欲?
还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有些感情是习惯成了自然,又在自然而然之中成了生命的一部分,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深深扎根在生命里,变得不可或缺,不能割舍。
……他和寇仲的兄弟之情就是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缓缓地累积起来,像酿酒一样,慢慢发酵,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浓烈深厚……过分的浓烈和深厚。这感情埋在灵魂深处,让他不自觉却不自禁,让他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应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没有别人可以替代。
即使分开的时候,仍是一样。
徐子陵迟滞地抬头,看向天空。
他以为他不在乎寇仲和其他女子纠缠不清。他以为自己也会爱上其他的女子,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选。可是真正到了石青璇把事情摆在桌面上的那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一切都不像自己想得那样。
他没法再爱上另外一个女子,因为他的感情早就全部投到一个人身上了,没法再分给其他人半点。
徐子陵除了苦笑,再做不出别的表情。
怎么会这么迟钝,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呢……或者也不能说是迟钝吧,怎能想到会对自己的好兄弟抱着这种心思……
冬季水浅,但并不妨碍两军出动庞大的战船。寇仲立在少帅军的战船上,看着对面隐隐约约的连绵战船。身边立着跋锋寒和几名水军的小将。头顶飘扬的则是少帅军的旗帜,上书大大的寇字。
跋锋寒摸出怀里的射月弓,试验着瞄准,然后摇头道:“太远了,射不到。”
寇仲叹道:“别忘了我们的敌人是宋家,他们对我们的本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当然不会给你做活靶子。”
跋锋寒道:“总离得这么远,如何交战?终究还是要贴近的。”
话语声未落,喊杀声又起,两人抬目望去,对面十多艘宋家战船开始加速,箭矢纷纷,向着少帅军的战船射来。
这边卜天志指挥的少帅军得到寇仲指示,立刻着手迎战。
所谓水战,拼的一是操控船只的能力,二是箭弩。箭头有的是铁制,有的则包有特制油布,沾船便会燃烧。水战中偶尔也会让水性好的士兵跳下水去,在水底凿沉对方的战船。但风险不小,像现在这样大江之上,对方防备又森严,下水的士兵无法保证一击必中,而水性再好也是要露头换气的,那时便会成为敌方弓矢的靶子。
这些知识,寇仲大多是从鲁妙子留下的兵书和陈长林、卜天志等水军将领处学得。
……老实说,水战在多数情况下不是看主帅的应变能力,而只是单纯看哪方的水军更强势些,更懂得水性,或弓矢更有准头。
喝令声中弓矢乱响,两方船队渐渐接近。
寇仲凝目看双方的形势,口中道:“老跋,宋家还没出动真正的实力。”
跋锋寒点头道:“你在试探他们,他们也在试探你,看你少帅军的底细。”
寇仲道:“少帅军的实力还用试探?他们早了解个一清二楚。我猜他们是另有动作。”
跋锋寒奇道:“另有动作?他们又弄什么玄虚?”
寇仲刚要说话,一阵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晃。水花飞溅,落在船上众人身上,如同下了一场大雨。
寇仲双脚如生根一般长在船上,随着船身起伏晃来晃去,上身仍是挺直。伸手抹去脸上水花,仔细看去,原来是宋家出动了十数艘巨大的战舰,从另一侧向着少帅军逼迫过来。
每条大船两侧都有十多条划桨探出,节奏整齐地滑行着,只那份气势就十分惊人。
跋锋寒沉声道:“宋家居然有这么大的战舰,之前为何没听杜伏威提过。”这些战船比少帅军的战船高大得多,稳定性亦要好得许多,少帅军战船体积较小,只要被它们撞上便有倾覆的危险。
寇仲挑眉道:“因为这是宋智专门给我们预备的。”紧接着他提气扬声道,“弟兄们,给敌人点颜色看看!”
少帅军各战船上轰然应诺,接着由鲁妙子设计,陈老谋亲自监制的器具纷纷从船舱中冒了出来,有射程奇远,能够数弦联发的□□,还有些穿透力极强的劲弩机,发射出去能将极为坚硬、披着牛皮的船板穿透,一批神箭手弯弓搭箭,对着对方船只的船帆、掌舵等重要位置发射。
箭矢乱飞,两边都不断有人倒下,前排的战船有些已经燃着,迅速被扑灭。只有烟尘飘散开来,渐渐朦胧了澄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