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澄折返回座位时,冯从吾已经辞去,而两位座师逗留不多时也撤了。镇山太岁一走,今日这场狂欢才算真正开始。
这一顿菜肴味道平平,酒倒是极好。而作为新解元,艾澄自然免不了被狠灌一通,喝到面酣耳热,又簪花挂彩被人簇拥着推到了马背上。
按照旧例,鹿鸣宴后所有新举人要一起游曲江、登雁塔。游行时,解元艾澄自然行在队伍最前头。虽然只是秋闱告捷,但前有鼓乐旗仗引导,道旁是围观喝彩的路人,打马经过一千多年前的御街,艾澄恍惚间倒生出一种状元郎的错觉。
他正自我感觉良好,身后又赶上一骑与他并行。艾澄醺醺然一睨,原来是那熊茂辉。从鼓楼东北的布政使衙门到城南大雁塔的路有十几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有骑不得马而改骑驴或骡子的,有根本不通骑术只好步行的。而艾澄这位老乡□□白马体壮膘肥连根杂毛都没有,看来家境绝不算贫寒,而且骑术看起来不坏,至少比半醉半醒的艾澄从容得多。优越感顿失的艾澄边顺着坐骑红棕色的鬃毛,边打出了个酒嗝。
此人是个老西安,便自荐为向导,且谈锋又健,把沿途行经的什么王府国公府和各种大小官衙一一指给其他人看,又有什么唐代尚书省旧址,什么秦王妃最常去进香的某某寺,说得好不热闹。艾澄面带矜持微笑,心里却悻悻然在想:骑白马的不都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这话还真没说错。
正走神间忽听熊茂辉发问:“听闻艾解元昨日在榜下大放悲声,不知所哀何人?”
这冷不丁一问打了艾澄个措手不及,手上下意识地用力,竟扯疼了骑的那匹红鬃马。一行人刚好行到一处石板桥上,艾澄又醉的腿软夹不住马背,几下颠簸,人就跌落桥下水渠之中,好在水并不深,栽进去才没胸,也不甚宽,挣扎扑腾几下,已经快要摸到岸边,被众人七手八脚搭救上去。
虽然这解元现下一身水半身泥狼狈不堪,但众人哪顾得上笑话,只催他活动手脚看有否受伤,又环顾周围哪里好换衣裳。
秒变落汤鸡后,艾澄酒醒了大半,也不想再继续这场西安一日游,便推说磕到脑袋正头晕,众人更加不能强留。乌金之前一直赶着车跟在队伍后头,这会儿也颠颠地撵过来,先谢各位新老爷援手,又把自家少爷搀扶上车,打马就寻医馆去了。
艾澄一进马车里便把自己里外剥个精光,他一身行头只里衣还能拧的干些能擦擦身上,可还没等他忙完,马车已经停下,只听乌金在外面问:“寻到个有郎中坐堂的药店,要不咱们先在这里看看?”
艾澄闻言不由一抖:“诶,先别掀帘子!”喊完又道, “那个看大夫还不忙事,我没什么大碍,有干衣服好给我换吗?”
“现在一时不大好找,少爷再忍忍,咱们回四老爷宅子换,先在这里喝个热姜汤,让大夫瞧瞧头。”
艾澄没奈何,匆忙套回裤子穿上那件拧皱了的里衣,一挑帘子跳下马车。谁知才落地就听乌金倒吸了口凉气。
“少爷,你这……不妥吧?”
有设么不妥?虽然衣冠不整不干不净还一屁股烂泥,但至少没走`光没露`点啊。
“我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瞧么?赶紧看大夫,看完赶紧走,谁知道我是谁!”
话说出来并不如想象中有底气,艾澄也不看路人是何反应,闷头就往药店里钻。他这会儿忽然又惜命得很:刚刚脑袋磕出了个肿包是真的,拿手一摸指头上也切实看得到一线血丝,这年头没有抗生素,真要说破伤风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本帖最后由门钉肉饼于 2016-3-1 21:56 编辑
穿越前艾澄向来身体健康甚少生病,穿越后虽然也瞧过几位大夫,也都是请人进内宅望闻问切,是以这次“挂急诊”之于彼时的艾澄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新鲜感是不必说的。但很多年很多年后,对这次求医的经历却有太多细节都想不大起来。
他早忘了那家药铺的名字,忘了有什么样的门脸和招牌,记不清大夫的嘱咐和伙计的长相,甚至记不得那给人瞧病的郎中坐的地方是在正堂还是偏厦。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却是忘不掉的:这个回忆中已颜色暗淡的秋日午后其实应有灿烂的艳阳,金色的光箭射穿扃牖,纤尘飞舞,药香泛起,他身上既凉又暖,戳在药铺大堂正中间东张西望,乌金没在身边也想不起来是去作什么了。药铺的小伙计手里举着碗姜汤急急忙忙地要送与他喝,结果却跟另一位客人撞在一起,热姜汤泼了那人一身,还撞散了人家拎在手上的几包药材。
闯了祸的小伙计大概是新来的学徒,人生得还没柜台高,见识少,胆子又小,加之那客人生得也算不上有多慈眉善目,吓得小家伙抱着空碗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只哭着求饶。
艾澄心软,正想凑过去替这傻孩子求个情,那客人却先一步抓着胳膊把小伙计从地上捞了起来。这人生得高大,提溜个毛孩子在手里就像老鹰捉小鸡。小伙计面色如土,连哭都不敢再出一声。
“兄台,有话好说!”艾澄见状迭声叫了起来,三两步赶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劝道,“您大人大量,何必跟个小孩子见识?”
“又是哪里钻出个‘好人’?”那人冷冷应了一句,转过头来。他皮肤黝黑,颧骨隆起,两道长而浓密的眉毛低低压着凹陷的眼窝,鼻子微有些鹰钩,嘴两侧的法令纹远比他的年纪来得更深些。
“啊……”看清这人相貌,艾澄倒吸了口凉气,心里只觉得奇怪:怎么如此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只是诸如“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样的话,他是决计问不出口的。事实上,对着一张并不够英俊的男人的脸,居然产生了宝黛初见的心理活动,这件事已经足够将艾澄雷得不轻了。
就在艾澄盯着人微微恍惚的功夫,这人已经松开了小伙计,稍稍后撤了几步。脸也偏转到另一边去,再不肯同艾澄对视一下。只是两道长眉紧紧纠结在一起,脸色更黑了几分。
艾澄心里叫了声不妙,这位“似曾相识”一看长相便知并非善茬,虽然此时此地不是东北,但也别惹来一句“你瞅啥”才好。于是艾澄连忙把笑堆得满脸都是,双手反握住对方的手道:“好汉且消消气。这事说来多少也是因我而起,那姜汤本是要端给我喝的……这样,药材我来赔,您抓得什么药,多少钱?我照样赔了就是!”
只是嘴上说得越是客气,就越忍不住要盯着人细瞧,而且越看越觉得熟悉,越渴望记起曾在哪里遇见过这个人。而这念头越强烈,艾澄的头也越发疼起来,让他几乎想要抱头呻吟几声才好。
“似曾相识”急着要走,嘴里勉强挤出“不必”这两个字,甩开艾澄的手。他挣脱时的力气大得过分,掀了艾澄一个脚底不稳。适逢乌金忙完回来,还以为自己家少爷挨了别人打,“嗷”得吼了一声,冲上来揪住“似曾相识”的前襟:“哪来的狗贼人,胆包天了欺负我家少爷!你休走,跟我去见官!”
说着,乌金抡起另一只拳头砸了过去。待被艾澄喝止时,倒霉的“似曾相识”胸腹间已经结结实实吃了几拳,却并不多计较,推开乌金,拔脚就往外走,大步流星急得活像刚见了鬼。艾澄有心想追,却又头疼。虽扬声嚷了几句“药材”,但见人并不回头,也只好做罢。偏头一见乌金半窝火半懵逼的脸,只得耐着性子将经过说了一遍,又抱怨乌金不该莽撞。
“我只见是那人冲撞少爷,怕您吃亏。况且那人他心里也是有鬼呢,少爷您难道没看见刚才他的样子?一听说要抓他见官,吓得脸都白了,不管不问,掉头就跑,定不是什么好鸟……呃,良善。”
“他生得那么黑,我可看不出什么脸红脸白。”艾澄没好气地答了一句,但心里也觉得乌金说得并不是毫无道理,那人急匆匆地落跑样子的确蹊跷。
药铺的小伙计已经回了魂,被掌柜的领着来给艾澄道谢。艾澄好心安慰了这小孩几句,又嘱咐他收拾了地上的药材,又请药铺的人看着重新配三五副,说不定人家回头想起药的事会折返回来取。又低声叹气:“唉,但愿不是什么急症,不然耽误了人命可是大事。”
乌金一边帮人捡药一边笑:“少爷您今天是怎么了,刚才那人您又不认识,何必如此挂心?”
谁知艾澄嘴里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来:“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象是远别重逢的一般。”话音才落,艾澄恨不能甩自己一个嘴巴:今天自己不太正常,不但酒喝多了,脑子也是进了水,还真当在演宝黛初会了!
待乌金跟药铺的人结完账,艾澄已经恼恨得不只是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了。乌金说得没错,那人的确不是什么好鸟,抓的药是治花柳病的,看药的分量,还很严重。一想到自己不单握过一个花柳病患者的手,艾澄浑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三五层。再想起自己那番似曾相识的错觉,更是说不出口的恶心,竟至于在药铺门口昏头胀脸吐了个干干净净。
事后艾澄常想,大概因为回忆带有太过难堪的酸臭味,所以他才会下意识选择忘干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