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每次下课我都会替许老师拿着书和电脑,将她送回工作室,她从来不反对,也不主动对我说话,她的那种沉默也让我变得安静起来,我平日里那样擅长言辞,可是到了她的面前,总是不知所措。
也许是喜欢她的缘故,所以紧张,我想。
于是,我也沉默地陪着她走过艺术系楼里那些重重曲折的楼道,她穿着平跟鞋,步伐轻缓地走在那些铺着瓷砖的走廊里,悄无声息,她身上有一种麝香,檀木与忍冬草混合的香味,淡雅而又清冷。
有一天,我将班里的作业直接送去了她的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永远是敞开着门。站在门口,我见到她正坐在油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大面积的涂背景色,随意地挽着袖子,手上沾着油彩。
我立刻就犹豫了,在此之前,我早已从学姐们那里得知,许老师画油画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扰。所以我只是看了她一眼,迅速地转身就走。
忽然,我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动静,回头一看,她竟然追了出来,连手里的画笔和调色板都来不及放下,立在门口,竟然用一种震惊的神情看着我,瞬间又回复了平静。
“来找我有什么事?”她看着我问,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色,然后目光又变得空旷了起来。
她那种瞬间震惊,又迅速回复平静的情况,我又遇见过几次,我也似乎明白,她大概是在工作室里期待什么人的到来。她在等谁呢?我猜测不出,我也不愿意去猜测。
有悖于我的名字中的愿望,我并不是个心思细腻,性情温柔的人,我不愿意将任何情感潜藏在内心中,千回百转地分析,揣测,我若喜欢一个人,一定要直白地告诉她,若是被她拒绝,我一定会努力坚持,直到我竭尽全力。
所以,我之后对许老师展开的追求也正是如此,我继续为她点歌,为她在校刊上写文章,为她送花送礼物。
此时她已离婚,单身,独居。我想,能阻止我去追求她的,唯有性别的限制而已,但在我看来这并不成问题。我相信我的努力一定可以感动她,而她看来也是那样孤寂忧伤,我希望我的陪伴能给予她一些温暖。
可是,我为她点的歌,她从来没听到过。有一次,我特地让大四的学姐在我的播音时间里去给许老师看毕业设计,想办法将她留住,学姐后来告诉我,许老师听到了,但是一直保持沉默,丝毫不为所动。
送去的礼物和花被她全部拒绝。若是我强行留下,第二天又会原封不动地送回到我教室的桌子上。
我也试图给她买早饭和午饭,也遭到了拒绝。
“对不起,我有胃病,而且过敏,很多东西都吃不了。”她的语气很温柔,却果断地让我无法反驳。
我每天又将一些笑话和趣闻用短信发给她。
起初以为她的手机号会很难问到,谁知她在第一次上课时,就直接将她的手机号放在了课件里,放映在大屏幕上。学姐们听说此事以后也很惊讶,她们告诉我,从前很多人都想方设法打听过许老师的手机号,可她从来就不告诉任何学生。
不过,她也从来没有回复过我。
后来,我又开始更为用心地完成作业,在她每次登记出勤的时候,认真地向她提问,期待她能注意到我专业成绩的斐然。每次她也会留下,很有耐心地为我讲评作业,但如果我不问,她就会漠然地从我的身边略过,只留下一个纤瘦的背影,有种拒人千里的意味。
一直到整个学年结束,我也没能走近她。
在大三那年,我竞选上了校学生会主席,那时,我已经剪去了长发,在很多场合下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衬衫,黑色西服,时常去主持晚会,参与辩论赛,演讲比赛,代表学校出席各项交流活动,拿特等奖学金,获得专业比赛的大奖。
在主流观念里,最为精彩,最为锋芒毕露的那一类大学生活,正被我体会得淋漓尽致,而我的学业成绩也保持得非常优异,学校有保研的意向,仿佛前途正是一片光明。
很奇妙的是,我开始收到了女生的表白。大概,我的打扮让她们误以为我喜欢同性。
是的,只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她恰好是同性而已。而且,她还不喜欢我。
当然,也有很多人知道我喜欢许老师,鼓励我的人相当多,都告诉我只要努力追求的话,一定能追到她。还有不少人语义不详地暗示过我,许老师其实也是喜欢女孩的,她曾经和前几届的一个女生关系暧昧。
“那这个女生去哪儿了?”我曾经追问过。
“一毕业就出国了。”他们这样告诉我。
我忽然联想起了她那种沉默的期待。
有一天,她的工作室亮着灯,却锁上了门。我敲了很久,她才开门,却见到她的目光湿润,闪动着水渍,眼睑下隐约有些泪痕。
“找我有事?”她微笑着问我。
我为她这个隐忍着眼泪的微笑而惊讶得无可复加,没有回答她,突然我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伸手想要拥抱她,在接触到她的那一个瞬间就被她推开了,然后她关上了门。
我无从知晓她那天为何会落泪,也无处打听,发给她的短信全然不回复,可我也没有勇气再找她。
那一次我终于感觉到了挫败。
从那之后,她的工作室就一直锁门。想要找她,必须要提前预约,否则她不会开门。她开始日夜不休地画大幅的油画,水彩画和工笔画,她的水彩画技法时常与工笔画相融合,笔法细腻,风格非常独特。那时,她已经出版了第一本画册,销量很好,即将出版第二本。
大三的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我在负责学校的一项海外交流活动,而她也在每个炎炎夏日停留在工作室里,高强度的工作量,直到深夜才回家。
有天晚上,我遇见了她从系楼里走出,步伐沉重而缓慢地走向停车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此时她正消瘦得很厉害,目光中不见神采,面色苍白,不见任何血色,在那夜色中看来,仿佛她的生命已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段惨白的灰烬,那竟然是一种生无可恋的憔悴与悲戚。
我瞬间就被震惊在原地。虽然这两年间,从未见到她真心实意地笑过一次,却也从未见过她哀伤得如此绝望。我不假思索地跟随着她,注视着她走进停车场,注视着她开车离开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