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大雨毫无预警的落了下来,天空迅速被墨色晕染,熙熙攘攘的街道在短短半分钟内变得冷清,没有雨具的行人都跑到附近的商店里躲避这场急雨,只有那个女人仍然在雨中。
她穿着华丽而凌乱的舞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路上行走。
宝宝……妈妈在这儿……宝宝……回来吧……
巨大的闪电将昏暗的天空撕裂,惊雷如爆炸一般,震得办公楼的落地窗玻璃嗡嗡作响。
早过了上班时间,大楼里的灯都熄灭了,黑漆漆的窗口就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一样,冰冷的注视着这场不寻常的大雨。
此时还在忙碌的只有保洁人员,正在拖地的女人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稀还有些风韵,没准年轻时也是个时髦女郎,也曾经有不少的裙下之臣,但眉间深深的川字纹又说明了她的人生路并不平顺。
“我说你这个人也真是没眼力!”保洁员沿着安全梯向下,一格一格的清洁过去,回头却看到一个保安站在窗边点烟来,气得她提着拖把大步走了上去,忿忿的教训:“我刚刚拖好你就跑来抽烟,你看看,烟灰都掉到地板上啦!”
挺着啤酒肚,相貌忠厚的保安大叔赶忙掐了烟,一边搓手一边后退:“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唉——你等等!”保洁员伸手拉住了保安的胳膊,小声嘀咕:“外面在打雷下雨,楼道里黑漆漆的,不久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这心里总是毛毛的,你要是没什么事,陪我擦一会儿地吧,反正也没剩下几层了。”
保安痛快的点头:“行啊行啊,我已经交班了,就是雨太大了一时走不了,我陪你!”
保安提着水桶,跟着保洁员慢吞吞的下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一个礼拜前,这栋楼里发生的那件古怪又凄惨的大事。
“说起那件事啊……那天晚上,是我值夜班哦!”保安大叔不知和多少人描述过那一晚的情形,语气非常熟练:“顶楼17B层不是租给一个舞蹈培训班了吗?那天晚上,就只有国标舞那一节课,那个女老师是个单亲妈妈,有两个孩子,女孩七岁,男孩两岁半,只要她晚上有课,就会把孩子带过来,她教人跳舞,女孩一边写作业,一边照顾男孩。”
保洁员接话道:“那个小女孩我见过几次,漂亮又有礼貌,去年才上小学吧,听说还是班长呢!”
“的确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她妈妈对她要求很严格的,可惜啊……”保安大叔叹了口气:“那天就和平常一样,女老师上完了课,让女孩带着弟弟再玩一会儿,她去洗澡收拾东西,等她出来,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她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孩子在玩捉迷藏什么的,可是把整个17B找了个遍也不见踪影,她就慌了,来保安室找我们看监控。咱们楼监控系统,前段时间才更新换代过,摄像头显示器都是新的,一直运行得很好,就那天的那个时段,突然黑屏了一阵子,什么也没录到!”
保洁员把拖把头插进水桶里,一边按压一边说:“所以说这件事才奇怪啊!我跟你说,咱们这栋楼的朝向不好,前面有个大高层,把阳光都挡住了,平时我就觉得阴气重,那个舞蹈班还在17B,什么17B,不就是18层嘛,多丧气啊!”
“我们帮女老师报了警,好在一楼大门是锁着的,孩子跑不出去,肯定还在楼里。我和另一个值班的保安小杨,陪着她又重新找了一遍,连孩子的影都没见到,这时警察来了,特别大声的砸门,说你们快出来,门口有个小孩摔死了!”保安说着,露出不忍心的表情:“女老师当时就脚就软了,我和小杨架着她来到一楼,打开大门一看——哎呦,地上都是血,那个小男孩摔的,要不是还有衣服,都看不出人形,那就是一团烂肉,我差点就吐了!”
“哎……这当妈的得什么心情啊!”
“女老师一下子就晕过去了,但没几秒就醒了,一边哭儿子,一边喊,我还有个女儿,女儿呢?警察说,孩子摔成这样,恐怕掉下来的楼层低不了,就拿那个强光手电往楼顶一照——”保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你猜怎么着,那个小女孩,就在楼顶的蓄水箱上坐着呢!我们赶紧坐电梯上楼顶天台,女老师疯子一样又哭又叫的往蓄水箱上爬,小女孩傻愣愣的看着她妈妈,说,妈妈,以后你就自由了!然后就在女老师刚刚爬上去,近在咫尺,伸手去抓的时候,小女孩毫不犹豫的跳下去了!我们在楼顶,都听到下面传来‘砰’的一声!”
“啊——”虽然这个过程,保洁员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别人讲过,但亲临者的描述,还是让她心惊肉跳的捂住了脸。
“女人当场就疯了,哭嚎着也要往下跳,被跟上去的警察给按住了!两个孩子的尸体,完全的重叠在了一起,后来拉走的时候,那血肉都黏着,分都分不开,简直是一堆铲走的。”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两个孩子好好的怎么就从楼上跳下去了……”保洁员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别人说,那个女老师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对小儿子特别宠爱,对女儿就特别严厉,久而久之,小女孩心理就不平衡了,然后一时冲动把弟弟给——”
一道雷在最近的窗口炸开,刺眼的光芒与巨大的声响贯彻整个安全梯,保洁员吓得跳了起来,捂着心脏,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双手合十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保安也吓了一跳,赶紧点了一支烟来压压惊,两人继续清扫着楼梯,沉默了好一会儿,保安突然开口:“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你别装神弄鬼的吓我!”保洁员左右张望着,窄小又狭长的空间里,只有沙沙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好像是……风铃的声音……”
铃铃铃——铃铃铃——
顶楼,空旷的天台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雨中跳着舞,她哼着节拍,扭动着单薄身体,把难度很高的伦巴跳得有模有样。
一曲结束,女孩跳跃着转头,长长的双马尾在雨中清爽的飘扬着,露出甜甜的笑脸:“妈妈——妈妈——我跳得好看吗?”
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尽管单手撑着长披风遮住头顶,雨水还是将她的头发和长裙都打湿,一缕缕的湿发贴着苍白的面颊,遮住了大半边脸。
“真好看,妈妈最爱你了,妈妈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女人伸出涂着鲜红色蔻丹的纤长手指,探向小女孩纤细的脖子,在碰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小女孩身影凭空消失了,一件染着暗红色血迹的童衣擦过她的指尖落到积满雨水的地上。
风向突转,铃声大作,雨幕之中,银线串着金铃组成的结界将整个天台覆盖,织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女人薄薄的红唇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她微微转头,披风滑落,水藻一样漆黑浓密的头发杂乱的铺散在雪白的肩膀上,红色的裙子贴合着身体,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不仅没有狼狈,反而有种妖娆的妩媚。
她望着的方向,白衣银发的胡肆立于风雨之中。
女人朱红色的眼眸里荡漾着清澈又浓稠的涟漪,她的声音不如外表那般娇媚,反而是沙沙的,有种蛊惑人心的磁性:“风大雨大,故人前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