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卷帘门关闭,六趣轮回盘又开始了旋转,华光之中,人间道那些脸孔各异的小人或者嬉笑或哭泣,演绎着人生疾苦。
晋玉打开天感通之力,竖着耳朵努力倾听着站台传来的火车行进敲击铁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小玉,火车已经开走了。”一直站在晋玉身后的魏豆豆听到站台安静下来,急忙小声提醒。
晋玉微微侧头,就见六趣轮回盘的光黯淡下来,这表明这一次轮回已成定局,华柯儿已经进入了人间道,她将再世为人,前生的种种罪孽,都要等她这辈子阳寿尽了,重回地狱之后再清算,无论如何她都将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局面!
“你……你……”判官圆瞠二目,气得脸孔青白,胡子都翘了起来:“你知道你惹下了多大的祸事,放走了华胥公主,枉死城鬼怨冲天该如何化解,三界将因你而有倾覆之危啊!”
晋玉突然想起那日,他把蜂蜜送到胡肆的宿舍,见到华柯儿的画像,得知是为了生下自己妈妈才耗尽寿命,正伤心悲痛时,胡肆曾说:“对柯儿而言,她就是万劫不复,也想给你一个生的机会。”
那时他其实是理解不了这种心情的,他哭着说是我害死了妈妈,他心里满是内疚,更是把这种无法挽回的遗憾转移到了胡肆身上,誓要帮他成仙!
而这一刻,那种内疚之情突然变成了满满的感动。
父母对孩子的爱与孩子对父母的爱,也许表现并不相同,但在晋玉这里,分量却是一样的重!
对华柯儿而言,就是万劫不复,她也要自己的孩子有一个生的机会!对晋玉而言,就算是天地倾颓,他也要自己的妈妈有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
这时,鬼差们自动分成两边,气得浑身颤抖的判官也躬身退下,候车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照明的冷翠烛火陡然明亮了几分,所有的鬼魂都匍匐在地,头颅埋进双臂之中,身躯不住的打颤。
黑压压的鬼差之中,走出了几个身着华服的大人物,正是冥府的最高掌权者们——十殿阎罗。
若说之前冲击人间道的恶鬼各个面目狰狞,那么十殿阎罗就是恶鬼中的恶鬼,各个肃杀如修罗威严如金刚,他们未必有多高大,可是站在他们的对面,有一种站在山脚仰望山巅,雪流沙碾压而至,自己根本无处可躲的压迫感。
晋玉双手执戟,挺直胸膛,眼神刚毅,可是他的内心并不如表现出的这么硬气,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他放走了鬼域最重要的祭品,听之前那两个神官的意思,没有华柯儿以身殉祭,枉死城就要鬼怨冲天了,现在十殿阎罗聚集在了投胎中心,恐怕撕了他的心都有吧!
怎么办?怎么办?
晋玉的脑子在飞快的旋转,虽然有血翼赤虹在再手,战斗力大幅上升,但是他就像是一个刚出新手村还没有满级的小破号,就算是穿上了最高等的装备,就算是带着全服最好的奶妈,也不可能单抗十个大BOSS!
来硬的肯定是打不过,他示弱行不行?抱着阎罗们的大腿痛哭流涕行不行?想办法攀攀关系行不行?
“呜呼——”
安静的对持局面中,突然响起一声洪钟似的叹息,吓得晋玉一哆嗦,手没抓稳,战戟掉在地上发出铛啷啷的撞击声。
晋玉脸一红,赶忙将血翼赤虹捡了起来,戟头中心的红宝石嗡嗡的震动,晋玉似乎看到了美貌的武魂在冲自己翻白眼。
十位阎罗王一字排开,居中的正是居于幽冥沃石外的十殿阎罗转轮王,也就是背后那座六趣轮回盘雕像的正身,刚才那声叹息就是他发出来的,此时转轮王上前一步,再度开口却并非责难之语,他甚至倾身低头,态度恭敬。
“不知太昊神皇驾临,是吾等有眼无珠!”
“太昊神皇?”晋玉抱着战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叫我吗?”
“神皇此次屈尊前来鬼域,想必就是来接华胥公主的吧?”转轮王的语速平缓,却充满了力量,每吐出一个字,投胎中心的楼梯就震动一下:“神皇亲自为公主殿下安排好了转世去处,真是孝感动天,吾等无不敬佩叹服,只是小仙还有一事想请教,公主既然已经转世为人,按照冥府的《六道轮回条例》规定,鬼域之债不可向转世之人追讨,那么冥府之事当然也就无法再劳烦公主殿下,如此一来,枉死城的冲天鬼怨,神皇打算如何处理?”
“什么……什么枉死城呀?和我有什么关系?”晋玉前思后想,决定采用耍赖大法:“我不是什么太昊神皇,我叫晋玉,娘生爹养的一个凡人而已,你刚才不是说什么轮回条例里规定,鬼域的债务不可以向转世的人追讨吗?那有什么问题就等我死了,变成鬼魂来到冥府再说吧!”
转轮王点了点头:“神皇说的没错,若神皇已经转世为人,那么做鬼时的债务自然要等您再次魂归来计较,虽说上古神民并无转世轮回之力,但您贵为神皇,乃是万神之主,想必任何事情发生在您身上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小仙查遍了生死轮回簿也没有查到神皇投胎转世的记录!”
“没有我的记录?”晋玉摆了摆手:“这个很正常啊,你们冥府普及电脑化办公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我都投胎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你们只有纸质档案,纸质档案很难保存的吧?又怕火烧又怕水泡还怕虫子磕,也许是哪次晒档案的时候给搞丢了吧!”
转轮王微笑:“神皇恐怕是记错了,您离开枉死城不是十六年前,而是三十四年前。”
“三十四年前?”晋玉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搞错人啦!我就说我不可能是什么神皇嘛,我才十六岁,你看我的脸这么嫩,也知道我还是个未成年人啊!哈哈哈——搞错了搞错了!那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啊——”
晋玉一把拽过魏豆豆,迈着小碎步赶紧往外走,十殿阎罗齐齐侧身避让,众鬼差更是随着他的脚步起伏颤抖,竟无一鬼敢拦。
有希望!
晋玉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脚下步伐加快,眼看就要冲出鬼差的队伍,背后又响起一道声音。
如果说转轮王说话时如撞钟般洪亮沉重,那么这道声音则像千军万马立于阵前时擂起的战鼓,气势磅礴字字杀机。
“三十四年前,轮回百世的华胥公主再度魂归冥府,本该入天道欲界天,可是在静候轮回之时,公主擅闯枉死城,斩断了拘神锁,之后趁冥府大乱之时转世入了人间道。神皇则不顾万鬼之悲怨,以魂体之姿逃离鬼域,藏匿于人间界数十载——这样看来,神皇无论如何也不能算作转世为人!”
晋玉停下脚步,缓缓的转回头,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根本没如果轮回,我是一只从枉死城里逃出来的鬼,那我是怎么来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鬼我是人,我明明就是人,之前那些鬼差也说我是生魂!”
一殿阎罗秦广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一叩到底。
“神皇离开鬼域之后,是如何重得人身,莫说是小仙,就是凤麟洲诸神恐怕也无法知晓,复活之术自上古以来就只掌握在神皇手中,也是三界最大的禁忌之术,小仙不敢妄自猜测,不过神皇若一时忘记了化身之后的种种,前往孽镜台一照便知。”
话音刚落,投胎中心的四壁开始扭曲,一个巨大的结界之门出现在晋玉面前,不等晋玉移动,大门就像是张口的兽口将他吞没,眨眼间的混沌过后,晋玉已经站立在了宽广无边的浅浅湖面上。
湖水平静,清澈如镜子一般,晋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与自己脚抵着脚站立的人影,明明有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晋玉身上还穿着鬼差的黑袍,脚下则踩着一双运动鞋,头发被面具压的东倒西歪像是收割过的稻田,倒影里的人则一身褴褛破衣,赤着双脚,黑发垂地,要不是他衣不遮体,胸前露了一大片,晋玉差点就把倒影认成华柯儿了。
晋玉看着倒影,倒影也看着他,四目相叠,倒影突然笑了一下。
晋玉下意识的摸自己的嘴角,倒影也抬起手,却是在撩动发丝,手指绕着一缕黑发转了一圈,晋玉也跟着撩动发丝……可是他的头发短得连耳朵都没有过,自然什么也撩不起来。
看着空空如野的手掌,晋玉恍然发现,不是他在操纵倒影,而是倒影在操纵着他!
那么……湖里湖外,到底谁是谁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