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柯儿录这段信的时候，做好了进入枉死城魂祭的准备，这不仅是给儿子的家书，还是告别的遗言。晋玉很想哭，可是他的身体是晶石状态，一滴水份也没有，这种哭不出来的滋味简直比胸口插了一把赤金武器还要难受。

而那个能哭的自己，却只是低着头，睫毛微微的颤抖着，双唇紧闭一声不发。

“我的梦想，就是能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让你成为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让你用最平和的双眼看这个世界，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可以有信仰，却不该有真神，因为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命运。

地藏菩萨对我说：由因世界，虚妄轮回，无色无相，无嗔无狂。

我很讨厌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不过还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当然我不是希望你成为一个心若止水的苦行僧，而是希望你能放下前尘往事，放下已经过去的一切，珍惜眼前的生活，尽情的享受平凡而丰富的人生。

最后，妈妈以轮回百世的经验来分析，几乎可以断定，你长得这么可爱这么像我，这一生一定可以过得很快乐的！”

录音的最后，华柯儿又发出一串欢快的笑声，可是不等晋玉捡回来，那卷磁带连同录音机一起燃烧起来，点点火星消失在鬼门之中。

“这是妈妈的心愿！”晋玉捧着太昊的脸，直视他的双眼：“你听到没有，妈妈什么都知道！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让我们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人生，这就是她的心愿，才不是你自以为是的把世界变成狩猎场——”

“这都是假的！”太昊突然暴走，一把推开晋玉，跌跌撞撞的走到风眼尽头，向下俯瞰。

玄圃山的山体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地质变化，山壁开始碎裂崩塌，海水正在上涨，面目全非的盘山公路已经被淹没，海水正在往城市里蔓延，惊涛拍着悬崖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要倒灌进塌陷的乐园里。

再转回头，风眼的最深处，皑皑雪山依稀可见，神域的大门正在打开。

“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我停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事情根本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刚才那猛力的一推，让晋玉结晶的身体出现了更多的裂纹，左边半个肩膀连同手臂都碎掉了，恐怕他一起身插着东曦既驾的胸口就会裂开成几块，他只能躺着，一动不敢动：“你还有亲人和朋友，你看，爸爸就在下面等着你！”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们是一个人，你的我的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太昊回头看着他，嘴角上翘似乎在笑，可是晶莹的泪珠却从眼角滑落：“你就像是华胥氏期待的那样在爱与温暖中长大，即使有猜忌怀疑不满抱怨，却依然愿意敞开心扉去爱，你会努力把不好的东西变成好的，可我做不到，我的心里都是恨，我只会毁灭！正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神，我才更要回到那个需要神的世界。”

太昊闭上了双眼，嘴唇一开一合，低沉而婉转的吟唱：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你总算出现了，我以为这次你又要躲起来呢！”灵寿和离朱来到烛阴身边，灵寿侧耳听了一会儿，问：“神皇在唱什么？”

“《诗经国风王风》中的一首，名字叫《扬之水》，是一首先秦情歌。”烛阴在常小龙的知识储备里找到了答案：“大概是说一位戍边战士思念家中妻子，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里。”

“情歌？”狴犴冷哼一声：“那家伙有老婆？”

龙之子与寒荒女王暂时休战，他们两个都浑身是伤，狴犴看起来伤得更重一些，金甲残破，腹部划开了个血口，灵寿看了一眼却没有动手为他治疗，目前局势未明，彼此敌友未分，没准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他得省着点力气。

烛阴摇了摇头：“应该是借这首歌在表达对旧日时光的眷恋吧，虽然我很奇怪，万年以来都被关在枉死城的太昊是怎么知道这首诗歌的，难道是晋玉背下来的，这首诗歌又不在课本里——”

“不对——”离朱忽然开口，在一片流火之中用严肃的口吻说：“神皇在发动言灵！”

闻言，灵寿惊愕得忘记拍打鹿角上的火苗，狴犴和赶过来的胡肆脸色骤变，受重伤躺在雪地之中的鬼臾区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女祭更是欢天喜地，跌跌撞撞的往风眼下跑。

“哈哈哈——妹妹——你看——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

“言灵这门术法就是为了神皇而存在的，他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引发了海啸，说出的第一句话引燃了神民近千年的厮杀争斗，只有他有这样的力量，只靠一句话就能改变世界的面貌，这万年以来后人修习的言灵之术，都是在借用神皇遗留在人间的灵咒之力，现在神皇归来，发出神的旨意，没有人能够阻止。”烛阴轻轻的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形成一股旋风，卷起离朱吐出的火苗上下翻飞，从风眼前略过。

晋玉悬浮在鬼门之中，也察觉出了不妙。

虽然烛阴表示怀疑，但《扬之水》的确是他背下来的，这是他玩过的一款仙侠游戏里一个boss每次出场都会唱的诗歌，因为那关打了好久都打不过去，搞得每次听到“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就有摔鼠标砸键盘的冲动。

太昊在怀念昔日时光，尽管记忆中都是仇恨与杀戮，但是他还是想回去，因为那是他唯一熟悉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他是唯一的神，他感到孤独，但在这个不需要神的世界，他连存在都恍若虚幻。

吟唱结束，太昊睁开了眼睛，黝黑的瞳孔里映照着脚下的山川与大海。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后开两次法阵，将鬼域与神域的出口都开到人间，但现在，在受到百般阻挠，在打开了鬼门出口却被封住的情况下，他决定用更加有效率的方法，即便是这样的方法造成的后果可能不仅仅是三界合一，而是三界覆灭。

“言灵——融合。”

洞开神鬼之门，只是在三界中制造一条任意通行的桥梁，而融合，却是将三界重叠。

凤麟雪山也许会落在汪洋之中，像陨石冲击一样造成海水倒灌，无间地狱也许会落在繁华都市，丛生的业火将人鬼全都烧成灰烬，那些存在在他记忆中，如今却被单独分割，失去灵气的异界山水和野兽也将出现在人间。

是的，这样一来三界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毁灭，但是没关系，他可以重新造一支无量笔，重新书写更加美好的世界。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万年前的覆辙，他会洗去华胥氏的记忆，为她塑造一个永世不灭的躯体，他会像她期待的那样，以她孩子的身份，与这个世界一起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