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气温只有零下三十几摄氏度,风速十三米每秒,更棒的是没有下雪,阳光从一丝云朵也没有的透明天空斜斜的照射下来,洒落在脸颊,居然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温暖,对于身处南极大陆的人来说,真是宝贵到值得用一切去换取。
陆博士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向客人们介绍眼前这栋建成不久的三层钢结构建筑。
“泰山站采用圆环形外表、碟形结构和高架设计,整体建筑造型寓意为灯笼。灯笼在中国,不仅仅是照明器具这么简单,而有着极其深刻的文化含义。中国人的婚丧嫁娶人生大事皆离不开灯笼,婚礼喜宴要点宫灯,丧葬送殡要点竹篾灯,情侣传情要点河上花灯,拜神祈愿要点佛灯……甚至死亡也离不开灯笼,我们相信人死之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归故里探望亲人,亲眷要在门口挂上一盏纸灯笼,这样就能照亮回家的路。”
陆博士曾经在欧洲留学,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然而从客人们迷茫的神情就能看出,这些澳大利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介绍一栋建筑物,不介绍它的建材和功能,而是要扯到魂魄那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去。
“陆博士,我一直以为你们的泰山站,是按照飞碟的形状设计的,这非常有创意,想象一下,南极大陆浩瀚如宇宙,我们乘坐着飞碟前来,探索这片未知的世界!”
“……”陆博士在心底叹了口气,所谓东西方文明的差别就在这里吧,同样一栋建筑,东方人更在乎情怀,而西方人只看到冷冰冰的金属外壳。
泰山科学考察站位于东南极洲的伊丽莎白公主地,半个月前主体建筑才封顶,今天是正式开站的日子,站长陆博士和他的科考队员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典,首批客人是澳大利亚戴维斯站的工作人员。
参观了车库机场等外部设施后,陆博士领着客人们进入那栋外形奇特,形似飞碟意似灯笼的建筑,草草掠过设备区和科研区,来到了生活区域。
“这里一共五间宿舍,最多可容纳二十人,不过目前我们站里只有十六名队员。这里是厨房,相比常年站还是简陋一些,但也具备开火条件,再过几天是传统节日元宵节,我们会举办一个赏灯会——就像我说的,灯笼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届时我们会准备一些传统美食,欢迎你们再度来做客。”
“实在是太感谢了!”戴维斯站的站长乔尔给了陆博士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一定带着礼物准时到,只是一想到你们不久就要离开,我们就觉得好寂寞。”
泰山站是夏季考察站,三月底,南极的夏天就将结束,泰山站的工作人员要撤离到500公里外的中山站,十一月才会回来继续科研工作。
在极地工作生活,除了恶劣的气候条件和艰苦的工作环境外,最难忍受的就是孤独寂寞,现在是夏季,戴维斯站有科考人员22名,冬季就只剩下不到15名。
陆博士拍了拍乔尔的肩膀:“不是还有沃斯托克站的同行们吗?”
乔尔夸张的叹息:“你们刚来并不了解,沃斯托克站的那些俄国佬非常的难相处,最主要的是,他们的食物实在太难吃了,和他们凑在一起,他们会吃光我们的食物,却吝惜的不肯多给我们倒一杯酒!”
伊丽莎白公主地只有俄澳中三个国家的科学考察站驻扎,几天前,陆博士通过海事卫星电话,邀请仅有的两个邻居来参加泰山站的开站仪式,都得到了积极的回应,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沃斯托克站的同行们今天未能如约而至。
一帮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客厅传来“哐”的一声,大门被从外面拉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在门外白茫茫的雪光反射下看不清脸,只能勉强看出那人身上穿着印有俄罗斯国旗的防寒服。
“沃斯托克站的伙计们,你们可让我们久等了啊!”陆博士立刻热情的迎了上去,走到中央,看清来访者的面貌,着实愣了一下,虽然大半张脸被领子遮住了,但露出的红棕色长发和明显大上几号的防寒服下娇小的身材还是说明了来人是位女性。
极地科研的特殊环境,不说是女人的禁区也差不多,其他国家也许有零星的女性科考队员,但中国的四个科考站却一个女人都没有,陆博士也好久没有见到异性了。
“嗨!这位女士,欢迎来到泰山站,怎么没看到你的同伴?难道只有你一个人?”陆博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停机坪上并没有俄罗斯的直升机,停车场在后面,这里的角度看不到,于是陆博士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驾驶考察车过来的。
沃斯托克站距离泰山站有50多公里,在南极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这是一段非常危险的旅途,除了神出鬼没的暴风雪,还有到处隐藏着裂缝,不熟悉的地方每走一步都是拿生命在冒险,这位女性竟然只身前来,陆博士只能在心里感叹,俄罗斯人民不愧号称战斗民族!
“沃斯托克站竟然来了位漂亮小姐,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澳大利亚的科考队员也纷纷走了过来,“你好,我叫乔尔,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没有回应,能够来到南极工作,说明她一定足够优秀的,不懂英文实在不太可能,不过乔尔还是试图用自己仅会的几句俄语和她沟通。
“你好,我是戴维斯站的负责人乔尔,我想你从你的同事那里也许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说我的好话,但你要相信,我是一个热情有礼的绅士……”
“有煤油吗?”女人突然用中文问,她的发音很标准,只是声音有些阻塞,仿佛好久没有说话似的。
“有!稍等!”陆博士是个热情好客的人,他亲自去仓库拿来了一小桶煤油,他想可能是这位同行的车子快没油了,没准沃斯托克站的能源供应出了问题,所以这些俄罗斯的朋友才没有准时赴约,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得提供帮助才行。
女人接过油桶,伸手将盖子拧开,晃了晃里面的液体。
煤油的凝固点是摄氏零下三十度,外面大概也是这个温度,陆博士细心的解释:“煤油里加了防冻剂,拿回去用也没问题,你们考察站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们这里刚刚建站,资源很丰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这时门再度被打开,泰山站的一个队员走了进来。
“博士,外面起风了,还有,我看到南边在冒烟,好像是沃斯托克站的方向,不知道是着火了还是什么特殊信号——”见到拿着煤油桶的女人,队员一愣:“哎?这位是沃斯托克站的朋友吗?怎么来的?”
“这位女士是独自开车过来的,真是令人敬佩!”
“可是停车场并没有俄罗斯的考察车啊?”
陆博士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劲,在这四寂无人的冰原上,危险几乎都来自恶劣的环境,人类之间只能互相扶持彼此帮助,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不管是什么国籍什么种族什么信仰,只要是人类,就不会成科考队员们防备的对象,因此他根本没有去想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有多么的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