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里的太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那样举世无双的强大存在，死亡的时候竟然也和人类一样，呼吸渐弱，身体渐冷。他向少女伸出了手，已经退到洞外的少女怔忡了一下，神情变得迷茫，被操纵一般的走向太昊，蹲下身，也缓缓的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少女剧烈的颤抖起来，放大的瞳孔里浮现出哀伤的情绪，泪水大颗大颗的涌出，滴落在太昊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晋玉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关节弯曲泛白，那种巨大的悲痛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眼前一片模糊，呼吸都觉得困难。

书页中的全息投影在摇晃，晋玉开始以为是自己抓着桌子颤抖引起的晃动，可是松开桌子揉了揉眼睛发现，的确是幻景中的世界在震动。

烛龙在雷电中穿梭，灵寿踏月而至，离朱于火云中翱翔，狴犴跃上山巅咆哮，四灵兽没有参与到战争中去，它们与太昊的关系是血契之约，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受召唤而来。

女祭族人也赶了过来，汪洋在他们脚下冻结成冰，就在他们要到达之前，章尾山突然崩塌，天海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如一条黑色的巨龙从跃出海面，张开巨口贪婪的吞噬一切，不仅是山石林木，光与空气，甚至连盘旋在山顶的四灵兽都被卷了进去，漩涡延续的时间不长，很快飓风散去，雪花飘洒，海面恢复平静。

那座孤山已然不在，创造了太昊的一切，太昊创造的一切，都与这座山一起为他殉葬。

“太昊哥哥——”冰面上红发少女掩面哭泣，正是那个在游乐场用冰锥戳晋玉的心口，差点置他于死地的林萌萌。

幻景随着消失的章尾山一起结束，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晋玉阖上书页，低声问：“他……他最后做了什么？”

“太昊之死引发了时空混乱，用人类的科学解释就是他的死亡造成了引力坍缩，形成了一个黑洞，将章尾山范围内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掉，至于他是有意还是无心的，就谁都不清楚了。书里并没有完全展现出这场爆炸的威力，事实上，各国神志中都记载的那场蔓延全球的大洪水，就是这场爆炸引发的。”校长轻声诵读着不同国度不同宗教对那场洪水的描述：“《列子汤问》里记载‘共工氏与颓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圣经创世纪》里则说‘诺亚活到六百岁那一年，二月十七日那一天,浩瀚深渊的泉源尽都裂开，天上的水闸都打开了。’《百道梵书》里记录这另外一个故事，‘摩奴在水池洗手，一条鱼忽然跳到他手中对他说，如果你悉心照料我，我将保佑你度过即将来临的洪水之灾，摩奴将鱼养大，洪水来临时，摩奴登上小舟，将绳索系于鱼角……’”

“好了我知道了，校长你不要突然常小龙上身！”晋玉用力的握了一下校长的手，他可不想把全世界的洪水神话都听一遍。

校长住口，笑了笑：“这是我身为教育者的职业病。”

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晋玉自言自语似的吐槽：“不是说处女产子生下的都是救世主吗？可太昊这小子摆明就是破坏者，一出生就搞得上古遗民内讧大战，死了还能引发黑洞，这家伙难道是颗恒星吗？我记得科学杂志上说，恒星的燃料烧尽了，灭亡的时候才会引发黑洞——对了，科学杂志上还说，黑洞死亡就会变成白洞，黑洞吞噬附近的所有物质，但白洞会把黑洞捕捉的物质吐出来！你们怎么能确定四灵还有妈妈在这场爆炸中死去了呢？也许他们被运送到其他地方去了也不一定啊！”

校长认同的点头：“你这么说也没错，黑洞的另一头连着白洞，转世的华胥氏甚至太昊自己，的确被运送到到另外一个时空了——”

晋玉瞪大眼：“送到哪里？！”

“幽冥鬼域！”

“……”晋玉顿时失语。

“在这次爆炸之前，神人鬼都是生活在同一个时空的，并没有‘三界’的说法，是这场爆炸将世界切分成了多个空间维度，其中最纯洁无垢的维度称之凤麟洲神域，最幽暗阴冷的维度被命名为幽冥鬼域。”校长继续说：“幽冥鬼域生成之前的转世系统非常简单，人类死亡后灵魂游荡，漫无目的的寻找怀孕的妇女投胎，能否成功转世与这个人的品性毫无关系，完全是靠运气与暴力。幽冥鬼域诞生后，凤麟神民将处于离魂状态，神力微弱的太昊帝和其他在神战中死去的凶兽被关押起来，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枉死城。紧接着，凤麟神民把立了大功劳的华胥氏的灵魂送去最富足的人类部落首领家庭转生，并再这个基础上，逐步完善了因果循环善恶有别的六道轮回的机制，建立了整套轮回系统。”

“现在，凤麟洲的那些神，就是这场战争中的胜利者？”

“曾经是，现在不是。”校长叹了口气：“太昊死后，胜利的天平倾斜向了凤麟神民一方，寒荒国战败后几乎被灭族，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族人隐藏在人界。胜利者与人类部落签订了新的契约，人类从神民的食谱中被剔除掉，神民不再是人类的实际统治者，只以精神信仰的方式引导人类，甚至允许人类成神，于是参与过神战的那批人类部落首领后来都入主了凤麟洲。神战至今已经有一万多年了，当初参与过战争的凤麟神民纷纷神陨，现如今凤麟洲剩下的神祗，大部分都是后来通过修炼拥有神格的人类，他们的能力比起真正的神民要逊色不少，对魔族扰乱人间的事，嘴巴上说是给人类与妖族的考验，其实也是无力插手罢了。”

晋玉想起在幽冥鬼域偷听到那两个神官说什么“神域也无力再挑起一次神战”“神族最后的结局就是湮灭。”之类的话，看来作为胜利者，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

“可是我看那些上古遗民还是挺厉害的，怎么凤麟洲的神就衰弱的那么快呢？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再吃人了？”晋玉越想越纳闷：“我记得老师说过，灵魂越高洁的人类越容易受到魔族的侵害，因为那些灵魂的滋补效果会更好，凤麟神民与女祭族还有那些凶兽根本就是同一品种，他们不吃人——

校长出声纠正：“我说过不要用‘品种’这个词。”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晋玉挥了挥手，继续说：“凤麟洲的神不食人，动物又没有灵魂，他们吃什么？总不能饿了上万年吧？”

校长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吹了吹漂浮着的花瓣：“神找到了替代品。”

“替代品？人类灵魂怎么替代——”晋玉声音一哽：“你是说，妖族？”

“人类的轮回基本完善后，大概从夏朝开始动物也被并入轮回体系当中，于是出现了妖族。”校长嘲弄的笑了笑：“凤麟洲当然不会直接拿妖族来代替人类食用，但总有办法不是吗？总有那些杀人嗜血为祸一方的妖族，凤麟洲可以光明正大的诛杀这些妖族，然后拿它们的内丹去炼仙丹，例如妲己这样的狐狸精，滋补的效用可一点也不比人类差！”

“靠——凤麟洲这些家伙，也够阴险的了！”晋玉低声骂了一句，翻开《魔族生理特征》这本书，果然和胡肆教课时的课本也不一样，第一页就是烛阴的介绍，依然是全息投影，速度力量法术类型等全方位展示，把它的能力夸得神乎其神。

看着在书页上呼风唤雨喷火吸土的烛阴，晋玉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啊——你没提四灵兽！你只说太昊和华胥氏的灵魂入了幽冥鬼域，你完全没有提四灵的灵魂去哪里了！”

“你终于发现了……”校长点了点头：“我是没提，因为我不知道，爆炸之后只有太昊和华胥氏的灵魂入幽冥，的确没有四灵的，它们就这样消失了，唯一能佐证它们死去的是龙族的证词，每一只龙族出生后都会点起自己的魂灯，在爆炸发生的同时，狴犴的魂灯熄灭了，再加上从此之后四灵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凤麟洲便认定它们随着那场爆炸一起死了，至于为什么没魂入幽冥，它们的魂被藏到了哪里，可能只有太昊知道。”

“说来说去，还是绕回到原点了！”晋玉简直要抓狂了：“四灵从来没去过枉死城，地藏菩萨八成都没见过它们，估计也是不知道复活它们的办法，说了这么半天还是只能等胡肆醒过来，可是那家伙什么时候能醒啊？！”

“其实就是胡肆醒过来，也未必有办法。”

“为什么？你不是说是他复活了四灵兽吗？他在原样做一次就行了，怎么会没办法呢？”

“那得看你想复活的是狴犴、离朱、灵寿，还是黄非离、乌言、魏豆豆！”

“有区别吗？”

“虽然胡肆没有明确的和我说过，但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能猜得出，是华胥氏指点他找到了四灵所在，他也是按照华胥氏交给的方法，帮助四灵托魂在妖族身上重现人间。也就是说，胡肆能做的只是为四灵找一具适合的身躯寄生……那三只小动物已经死了，就算是灵寿，也只能无限加快活着的细胞的生长来愈合伤口，何况灵寿也‘死’了，所以……那三只是动物的身体肯定不能用了，就算胡肆及时醒过来，你所认识的黄非离、魏豆豆和乌言依然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