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一身青色的长衫有些老旧,却格外服帖地安落。
一头戴方巾的儒生抬起了头,望望闪烁的黑影,颤抖的手为灯加了些许油,只觉眉间的皱纹更深,只得用手深深地揉压,叹息有些轻,好似没有,他低头迟迟望着手里的书卷,没有翻页。
噹!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的声音飘近又飘远。
青衣巷子的冬比往年更加难挨,左右邻里的妇人开始从箱子里翻出棉被晾晒,一边絮絮叨叨着琐事一边在巷子间挂起长绳。罗张氏两鬓微白,四十多岁年纪,在这群妇人间并不突出,只是双眼昏暗浑浊,肩膀微微下垂,身上的褒衣亦比别人多几个补丁。她自出嫁以来,已经在这青衣巷子已经呆了二十五年,早年丧夫后,再未回家省过亲,与左右的邻里间也并不常走动,只是相识久了,相互见面时也互相点个头的关系。
“罗婶子,今年你家长青也还上京么?”说话的是坊间做点洗衣工作的卢四娘,嘴有些碎,最爱打听坊间各家的细事,人还算和善,平时与王婶一家的关系也还不错。
“还不知道他怎么想得哩,多劳你费心了。”回话有些停顿,罗张氏双手平举,拧了柠手里湿答答的衣衫,正好遮住了脸。
“您啊回家还是劝劝他,这男人啊,功名在身自然重要,可是先娶个媳妇儿回家暖暖炕也没啥碍啊。好歹你们家长青是中了童生,这说出去也是有本事的,虽说家贫…呵呵,您看我这嘴,哎!罗婶子,您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这十里村有家刘姓人家……”
嘎吱!随着木门的合上,罗氏就开始苦笑,望了一眼东面的厢房,听到隔着房门霍的一声东西被推翻的响动,也未进去察看,想来是经常发生了,就低头匆匆进了灶间。
“娘亲,待会儿我去铺子一趟,凑整些银子。”罗长青在罗张氏摆放碗筷时轻声开口道。
罗张氏手里动作顿了顿,并没有接话。双方皆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还…未中,我就央钟叔在学堂帮我求一求,总能找份正经的差事先干着。”罗长青鼓了好久的勇气终于将话吐了出来。罗家的家境原来并不差,原并不至于到如此境地。罗父还在世时,也曾是县衙的师爷,颇通文墨,在十里八乡也小有威望,只是出了那事以后,官府也没个说法,家里值钱些的物件该当的当,该卖的卖,只全做了罗父的葬身费用,亲戚也似全走光了般,只靠罗张氏平时缝缝补补的手艺勉强维持着将罗长青辛苦拉扯大。只是这年青人的心不小,总想着在科举中金榜题名,可惜自十岁中了童生后,一直是名落孙山。转眼如今见儿子年近而立,家里连筹备贺礼求娶的钱都没有,罗张氏的心总是抽紧的,更别提儿子还要年年借钱上京赶考了。
罗张氏的心里有些挣扎,但抬头望见儿子期望的眼神,那眉眼间的温和,就仿佛看到罗父当初掀开盖头时的模样,不自觉地软下了声,“罢了,罢了,这次去,一路还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