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市局大楼,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
陆辰独自一人坐在技术科的独立分析室里,面前的屏幕上依然显示着“幽灵键盘”捕捉到的完整操作记录。他已经把这个不到二十分钟的访问过程回放了整整七遍。
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
第一次看,他试图找出伪造的痕迹。也许是有人盗用了吴天宏的账号,也许是某种高级的伪装技术。但“幽灵键盘”记录下的操作习惯太过具体——那个独特的鼠标划圈动作,是吴天宏在紧张思考时的下意识习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第二次看,陆辰开始注意时间节点。吴天宏选择在凌晨三点行动,这是监控最薄弱、人员最疲惫的时刻。作为资深刑警,他太了解警局的工作节奏了。这不是巧合。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回放都让怀疑的阴影更加沉重。
陆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吴天宏共事的片段。
三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刑侦支队。第一次出现场,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他没能忍住,跑到旁边吐了。是吴天宏递过来一瓶水,平静地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重要的是别让受害者的冤屈也跟着吐掉了。”
那起跨省贩毒案,他们蹲守了十七天。最后一个晚上,在潮湿闷热的货车车厢里,吴天宏发着高烧,却坚持要守最关键的位置。“我经验多,能判断时机。”他说这话时,嘴唇都干裂起皮了。最终抓捕时,是他第一个冲进去,制服了持枪的主犯。
还有去年那起绑架案,当所有人都主张强攻时,吴天宏坚持谈判。“那孩子有哮喘,强攻会让他情绪失控。”他对着对讲机说,“给我二十分钟,我能说服他们。”他做到了,孩子平安获救。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鬼?
陆辰猛地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体。情感会蒙蔽判断,而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理性。他调出了过去六个月所有与“灯塔计划”相关案件的行动记录,开始交叉比对吴天宏参与的部分。
第一个发现让他的心脏一沉。
两个月前,针对走私集团的一次收网行动。原定凌晨四点行动,但吴天宏在行动前两小时建议推迟:“我收到线报,目标可能更换了交易地点,需要重新确认。”行动推迟到六点,最终只抓到几个小角色,主犯全部逃脱。事后分析,那个“线报”来源不明。
三周前,技术组锁定了一个可疑信号源,计划突袭搜查。吴天宏当时是行动副组长,他提出:“信号源在居民区,夜间突袭容易引发群众恐慌,建议改到白天。”结果白天行动时,目标地点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被销毁的设备。
更早一些,半年前...陆辰的手停在键盘上,眼神变得锐利。
半年前,“灯塔计划”刚刚启动时的一次内部会议。讨论到是否需要引入外部技术支持时,吴天宏强烈反对:“我们不知道那些技术公司的底细,万一有漏洞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当时觉得他是出于谨慎,现在想来,也许是为了阻止更高级别的监控系统被引入。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曾经被认为是“老刑警的谨慎”或“经验判断”的建议,如今在怀疑的滤镜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陆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空气涌入,带着城市即将苏醒的气息。远处的街道上,早班的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早晨。而他正站在一个可能摧毁这一切的真相边缘。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支队长的加密号码。陆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看完了?”陈支队长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完了。”陆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想?”
陆辰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黑暗退去,光明到来——但这光明照亮的,可能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我需要更多证据。”他最终说道,“仅凭一次访问记录,即使特征匹配,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你想要什么证据?”陈支队长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知道动机。”陆辰转过身,背对窗户,“吴队...吴天宏为什么要这么做?钱?威胁?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没有动机,这一切就说不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陆辰,你入行几年了?”
“五年。”
“五年。”陈支队长重复道,“那你应该知道,有时候动机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复杂。也许就是最简单的理由——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不相信。”陆辰的声音提高了,“吴队不是那样的人。您和他共事时间更长,您相信他会背叛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陆辰以为通话已经中断。
“我不愿意相信。”陈支队长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但我的不愿意相信,不能成为无视证据的理由。陆辰,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在情感和职责之间,永远选择职责。”
陆辰闭上眼睛。他想反驳,想说也许有误会,想说可能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但所有的说辞在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现在在哪?”陈支队长问。
“技术科分析室。”
“待在那里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陈。”
电话挂断了。
陆辰走回桌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吴天宏账号退出系统的最后一刻,“幽灵键盘”记录下的最后一条操作日志。简洁,专业,不留痕迹,完美得像教科书。
他想起警校毕业时,吴天宏来参加他们的结业典礼。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后,吴天宏特意找到他,拍拍他的肩膀说:“陆辰,你是个好苗子。记住,穿上这身衣服,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别人的生死。”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前辈的勉励。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二十分钟后,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陈支队长走了进来,穿着便服,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