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样高兴，惹得他也笑起来。她十分孩子气地拉着他的手说：“宋大哥我挺有天赋，对不对？”

他从不轻易夸人，可这样情形下竟说不出半句拂她意的话来，只得点了点头。青白更是欢喜，竟然跑到那靶前去查看。

“找什么？”见她走到靶子四周探看，宋煦跟过去问了句。

“我想找找那颗子弹在哪儿，我要带回去留念。”

宋煦道：“什么了不得的，还要寻它，等你下回打中红心再留念罢。”

夜里宋煦因公务在身回来得迟了，往卧房里去，却见灯光犹亮着。恰王妈从里头推门出来，见了他笑得眯了眼，道：“哟，三官儿回来了。”

这“三官儿”原是旧宅的老人儿对他的称呼，因他是司令最年幼的儿子，几个打小儿见了他长大的下人待他都是极疼爱。这王妈又如同奶娘一般，跟前儿没人的时候，自然唤得亲热。

“王妈怎的还不睡？”

“老婆子夜里难入睡，左右无事，来陪少夫人做针线活儿。少夫人已经会绣花样子了，学得可快。”

宋煦觉得稀奇，严家是西式家庭，向来不提倡女孩子学什么女红，严湘铃又是留过洋的人，怎么会拿起针线来。王妈看出他惊奇，笑说：“少夫人琢磨着绣一对枕头套，说要与你一人一只，这意头你还不明白？”

宋煦心下明白，严湘铃是变着法儿在迁就他。宋家虽然是将门之后，一向却是十分守旧的人家，好些规矩与严湘铃自幼的认知全然不同，可她从来无有质疑，处处都依着宋府规矩来。就像眼下这样，她想要更靠近他一些，就默默做着自己半点不熟悉的工夫。他想到这儿，轻轻推了门进去，湘铃已经更了衣半靠在床头，见他回来了道：“今儿忙得这样晚，”一面掀了薄被下床来，“我去给你放热水。”

他伸手拦了，将她揽住，说：“别忙，我自己来就是，你歇着。”

“今日倒稀奇，难得见你温存。”

他看着怀中人几分促狭笑意，故作惊讶，“怎么，夫人怪我平日刻板了？”

“倒不是刻板，”她眼眸本是晶亮，灯光下映着他的影子，愈显得缱绻万分，“只是你成日里忙着，也少有这样的时间与我独处说话。”

她虽然话说得轻巧，言语中总不免带着一丝遗憾，宋煦也明白，成婚至今总是难寻闲时，他心中又揣着许多事，轻易不愿在严湘铃面前有所展露。毕竟当时娶严湘铃，当真是权宜之策。父亲病重，军权一夕旁落，江申老谋深算，自己本是资历尚浅，若非父亲早早牵好严家这一条线，他才得总理与军事委员会这样的助力，否则别说这暨南督军，便将他踢出军中也是轻而易举。而他亦明白，没有什么比联姻更能稳固这样的助力。父亲的情面也许能保他一年两年，终究不能保他一生。何况他若要向江申寻仇，又怎么能轻易失了这样要紧的人脉。

“往后若得了空，我一定多陪陪你。”他俯下身来，将额头抵着她的额，亲昵得仿佛真是情深意重。

她自然高兴，伸手圈着他后颈，“督军一言九鼎。”

严湘铃这一日因为心情十分好，起了大早，亲自去厨房做了几个凉菜。宋煦洗漱好下楼时，她已经将菜端上桌，王妈在一旁不住口地赞。她抬头见了自己的丈夫，笑着迎过去替他整了整领口，听他问起季副官，便道：“才刚遣人喊他来饭厅这儿了，时候还早，教他一同用了早饭吧。”

季延龄一进来就行军礼，严湘铃见了直笑，“季副官的礼数最要紧，一时一刻也不肯放松。”

季延龄也笑，他从军多年，跟着宋煦也是时间长久，心知这位督军夫人原是家世显赫，人却是随和，所以也是惯了被她这样打趣。

“这几日恐怕要忙，早饭能吃就多吃些，省得到了晚上前胸贴着后背，心里止不住地骂我。”宋煦喝着粥，招呼他坐下。

严湘铃听了说：“你瞧，本是好意来着，这话倒吓得他不敢动了。”

季延龄见他夫妻二人笑闹，只笑笑并不说话，拉了椅子自坐到一旁，王妈招呼下人端上清粥，三人各自用餐。

“近日可给岳父挂了电话？他一向可好？”

“都好，他倒挂念南方情形。”

“你寻个机会告诉他，江申近日有动作，要他多多留意。”

严湘铃倏然停了手上动作，看着宋煦说：“怎么，憋了这么些时候，总算是忍不住了？”

宋煦冷笑道：“他处心积虑这么久，若不行动，岂不白费了他的九曲心肠。”

“那你预备怎么做？”

“他要北上同俄国人去谈判，意在联合俄国人先剿了西北的陈相佩，这事本来不容易，何况陈相佩同他互为犄角，内阁知道了也不能答应。我想着趁这机会，先将城防司令部那根钉子拔了。”

湘铃闻言笑说：“这真正是成了山中无老虎，料想他一时顾不得这儿，将那荣司令除了倒好。”

宋煦点点头，不再多说，用罢了早饭，拎过椅背挂着的外套就要走。季延龄忙推了碗，也跟上前。待他从身旁擦肩过去，宋煦有意缓了缓脚步，回头与严湘铃交换一个视线。她心领神会，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