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眉眼也是笑意,“笑什么?”
她脸色晕红,“没见过你这样子。”
他怔忪片刻,她说“没见过你这样”,姚青白也是这样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笑。原来自己在那小丫头心里是这样的。
湘铃见他没了言语,轻声唤他,“照南?”
他低头仍旧将她揽在怀里,“那你大约还没见过我使坏的样子。”
严湘铃恍惚是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宋煦已经换了衣服,军装外套都搭在椅背上,她撑起半边身子看了看,床尾凳上还散落着他的枪套、皮带。
“怎么不睡了?”
她听他问,却见他并不回头,只是站在那儿看窗外,窗帘拉起了半边,外头院子里的灯光影影绰绰地映进来,并不分明的树影摇摇晃晃,他的身影显出一种萧萧寒意。她觉得自己多想了,忙换了心神,笑说:“那你怎么不睡?灯光晃眼,你又不在身旁,我自然醒了。”
他扭头笑了笑,“是我不好。”说着坐到床边来,踌躇了会儿才道:“北边可能要打仗,眼下不知道江申打得什么主意,他若命我回军中,恐怕我是违抗不得,届时一去数月……”
他没有将话说完,可是她很快明白,“你放心去,府里自然有我照应,青白妹妹的事也交给我。陈相佩通电全国说不承认新宪法,要独立,这样闹起来,国府岂能容他,正好江申借了这机会打过去,两厢应承,这仗也是势在必行,我懂得。”
宋煦觉得这女子虽然有意在自己面前示弱,可其实心性甚为通透,见识也不让须眉,他私心里倒生了一种敬佩。
“咱们不妨来猜上一猜,江申会将我派去哪儿?”
严湘铃道:“他生性多疑,必然不敢将你用在重中之重的战线上,既要防你,又想着能在战场上悄无声息地了结你,想来是要派你同常军一起去做先锋,探探皖军虚实。”
宋煦点点头,并不做评点,只说:“你继续说。”
“但我觉得,江申行事很有些反覆,也许他今日收了线报,以为你当真养了个年轻女子在府上,又会对你另有他想,恐怕不会依我们所想安排。”她细细斟酌了一番,又说:“我想他要不是将你派在先遣部队,要不是将你留在眼皮子底下,总逃不出这两条路。不论如何,这次大战在即,父亲早已写了信来,说北线作战的钱粮由国府筹措,父亲会一力担着,卡着这军粮命脉,务必令江申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宋煦将她手握在掌心,柔荑凝脂一般,他说:“辛苦你和岳丈大人,替我这样周全。”
“这人怎么矫情起来。”她拿那丹凤眼狭长入鬓似的一睨,又说:“其实这战事倒在其次,眼下紧要的是收买缙军人心,如今宋老司令嫡系经上次的通敌卖国事件一闹,留下的没几人,却也恰恰都是不好相与的几人。你若能收着他们在手心里,日后对峙也是筹码。”
宋煦苦笑了一声,“夫人,谈何容易啊。这几位叔伯辈的将领,当年可是跟着我父亲打天下的,眼看着我长大,如今要听我辖令,他们怎么肯?其实他们这样既不肯顺从于江申,又不偏私于我,无非是想坐看我与江申斗出个你死我活。机会成熟时,他们再将我捏在手心里,我作为宋家唯一的子嗣,助他们向江申举兵便是师出有名。待得功成,挥刀与我相向,一时得了宋家半壁江山,又除了心腹大患,一举数得。”
严湘铃听得认真,蹙眉道:“江申那样老谋深算,与朝野中人又勾结甚深,自然是留下你更为好掌控……这些老狐狸算盘打得倒好。”
“他们固然有谋算,我们也不是坐以待毙。江申对他们有所顾忌,既无力除去他们,阵前行兵也少不了这样的老将,这几个老狐狸,倒是我们极好的屏障。”
她奇道:“你的意思是——你反而要与他们为伍?”
“是,先与他们共谋发展,联手相抗,一面利用他们,一面麻痹他们。”
严湘铃默默良久,才道:“这样岂不是太冒险?但凡有一人倒戈,你就是身陷险境。这且不说,如若他们不等功成就要将你同江申一起斩草除根,又待如何?”
她心思百转,心底有一种隐忧盘绕不去,可是眼前那人却风轻云淡,只是笑说:“不要紧,虽然我比不得他们奸猾,却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算计了我。夫人不必担心。”
她还想再说,宋煦却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温声道:“夜深了,你睡罢,我去书房看看。”
雨势缠绵,到了深夜仍是未停,宋煦一路披了雨走到那书房所在的办公楼里,卫戍见了他纷纷行礼,年纪稍长的一名上前道:“督军,标下这里有伞。”
他摆了摆手,并没有接,只是站在廊下拂了拂衣袖,水珠零落,纷纷滚下来。他抬头道:“陆副官还没有回来?”
那名卫戍称是,他沉吟片刻说:“他一回来就立即叫他来见我。”
这个时候,整栋楼里都十分安静,因是办公之所,到了晚上也留了个把卫戍看守,他撇开了人,独自上楼。那楼道寂寂,并没有开灯,他熟识这路,一路摸着黑到书房,拧开房门,摸到墙上灯掣。一时屋里雪亮如在白昼,他微微闭了闭眼以适应这光亮的变化。
往日这书房总有人整理,如今出了季延龄的事,再没人敢进书房。他独自走到桌前将那整沓文书摞在一起,放在一旁。取了生宣来,又慢慢磨了墨,背手在桌前挥笔。
一张“忍”,一张“静”,一张“忍”……
他行笔有力,本是极有气势的一笔,却因心神一乱,错点了一道墨色。整个人都烦乱不堪起来,抬手就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出去老远。
他看着那些“忍”,心在刀刃下搁着,他写的每个“心”都如同刀刃,钝钝地割着,一刀刀,却不见血。
怎么会跌进这样的境地?湘铃说得对,多亏了他有这样的姻亲,多亏了他有这样的好丈人,缙军中多少人亦是这样看待他?
自己的心胸抱负,如今竟然全都系在一个个柔弱女子身上。算计了自己的夫人,算计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算计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姚家小姐……他都不知道还要这样算计多少人……
原来父亲说的都是真的——孤家寡人,走到这个位子上,就都成了孤家寡人。他努力在攀爬这座叫“名利抱负”的山,原来一路萧索,山顶并没有人在等着与他庆祝,只是他一个人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