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起来的时候,青白不过刚得一点要领,正待再与那马儿磨合一番,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们俩因为跑得远了,四处并无人跟上来,只得到一旁的树下躲雨。那寒山上尽是香樟树,总有百年树龄,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冠盖如亭,总算是寻了个暂避的去处。
青白抬头见那树叶间结了果子,圆圆小小的,一小簇一小簇,挨挨挤挤在一块儿,很是热闹的样子。矮一点的树枝上不知道被什么人绑上了红布条,望去如一片垂下来的红色花海。她忍不住问了句:“这红布是干什么用的?”
宋煦正掸着身上的雨珠,抬头瞧了眼,也说不上是什么用,随口道:“大约是祈福罢。”扭头见青白尽顾着有趣,仰头四处看,衣衫都濡湿了也不知,不由说:“你披上我这件外套罢。”
她本来正晃神,所以只是“嗯”了一声。宋煦没有再说,走上来替她批了衣服,又见她额前、鬓边的碎发都沾了雨水,贴在脸颊上,仿佛心神一动,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替她掠了几丝到耳后。
他指尖沾了那雨水,又湿又凉,划过她脸畔,只是这样若有似无的一触,不知道为什么青白就觉得脸上热起来,连相交的视线也像灼人一样,烫得她撇过头去,低声说:“我自己来。”
他看着她本来如玉的面容微微泛起红来,一路烧到耳根去,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慢慢将手收回来。
见她仍然窘在那儿,手足无措似的,于是说:“今日这样倒不像你。”
她借着话头也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思,小声道:“那什么样才像我?”
“你从来都是胆子极大,又总是任性胡为,处处透着孩子气,忽然变得这样安静娇怯……”
她嗫嚅道:“说得好似我一大堆毛病,没有一个优点似的。”
宋煦笑了,“你可不是一大堆毛病?从来不肯听我一句话。你若有优点,那唯一的一个优点就是——倔!”
青白拧着眉,半是嗔怪,半是恼意,透着一种娇软与羞怯,倒真的同平时那样的孩子气不一样。她恨恨道:“不许笑!”
他起初只是微微地笑,见她这样,反而敞开了怀大笑起来。其实青白从前也从不曾见他这样开怀大笑,他从来温文有礼,笑起来也是含着的一点笑意,今日这样畅快,真是第一回见。
青白觉得老大不好意思,可偏偏他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都惊动了树上躲雨的雀鸟,扑棱棱地一下子都飞起来。
他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好了,我不笑你。”见她仍是恼,于是说:“那你也说几个我的毛病,算扯平了,好不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小气!专断!话不饶人!唔……”说着又没了声儿,像是努力思索。
宋煦问:“没了?”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不讲了不讲了,反正你就会欺负我。”
其实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诺诺应承。偶尔姚青白也会反骨抗争一下,但很快被宋煦弹压下去。他的年纪和经历放在那儿,自然处处压过一头。今日这样拌嘴,不同于平日的反抗,宋煦觉得新鲜,只是站在一旁笑着不应声。
“不过,我倒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宋煦带着点疑问的神色看她,她自顾自地说:“我没见你这样笑过。”
他慢慢敛起神色,是啊,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青白转而笑嘻嘻道:“这样也挺好,你整日就知道训我,我都忘了,你其实也会这样真正开怀一笑的。”
副官找过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了。下了雨,树下虽然暂时够躲一躲,可也漏下不少雨点,两个人的头发都湿了,扁扁地贴在脑门上,站起身来裤子上尽是泥土,一时不知是要顾着头发还是顾着裤子。两个人都狼狈地相视一笑。
陆副官牵了闲闲吃草的马儿,一旁自有卫戍上来打伞,陆副官道:“标下疏忽,竟教督军与姚小姐淋了雨。”
宋煦道:“不碍事。你叫汽车夫开到山上来,马依旧牵回去,一会儿我自己开车,你跟着后头的车一起。”
副官领命走开了,等到了湖边,汽车夫也早就待命在一旁。宋煦遣开了他,径自上了车,又探头对青白道:“上来。”
青白没有想到他亲自开车,却还想着留一把伞,于是接了侍从的伞在手才坐上车。
宋煦驾着车,一路稳稳地下了山,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其实夏日里这样的雨并不多见。临州城笼在雨雾里,一切都是不分明。那绿色的吉普车穿行雨中,街市在两旁倒退,模糊如油画中的远景。
青白看着那雨意空濛,城郭如雾,转头想同宋煦说,却见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侧脸凝成一种沉默的稳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其实他长得好看,所谓面如冠玉大约就是如此,外头街市都亮了灯,忽地一下过去,照得他眉眼分明,愈发的深邃。
他突然开口,“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
青白没有立马收回视线,反而笑道:“看看又不犯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恍惚是她柔软的发梢,一丝一丝,轻软地在他手心儿里来回摆动,调皮得怎么也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觑着空档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拳头里伸过去。青白说:“什么呀?”
他不回头,只道:“你接过去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