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这样瞧着,小小的院子里虽然冷,可是她的笑意暖人,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心神,“陆副官这一路就嚷着饿了,不知道你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她看着他居高临下地这样瞧着自己,恍惚间是极为温柔的模样,心里“咚咚”一跳,仿佛小孩子在屋外探头探脑,调皮地敲门,她不知道开了门会看见什么,只是一种涨得满满的期待,膨胀起来,那一种希冀一直上涌,将她双颊染上欢快神色。
她双眼明亮,扑闪地一眨,“有是有,不过吴嫂回去了,我自己胡乱煮了粥,陆副官不嫌弃才好。”
青白方盛了三碗粥,伴画恰巧回来了,侍候着三个人用晚饭,又说起外头的热闹,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昏黄灯光下的四个人尽是笑意。宋煦亦是短暂忘却了烦扰,用过了晚饭,便取了一支烟,静静坐在那石阶上擦亮一点火光将烟点燃。
身后脚步声细碎而来,他不回头,低声说:“什么事?”
那人往他身旁这么伸腿一坐,扭脸冲他笑:“没什么啊,就是许久不见宋大哥来了,有点——受宠若惊。”
他不经意间松了嘴角,猝不及防的一道笑意挂起来,“受宠若惊?你究竟有没有用心同陈先生学国文?”
她嘻嘻一笑,并不回答这话,只是晃了晃脑袋,仰头去看那满空星辰。两个人这样默默无言,都不急于打破这一种宁静。
他忽然说:“陈先生近来——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她摇摇头,“没啊,就是如常授课,有时候说些中外时事,评论一番。”
“我好些日子没有督着你打枪,你同石磊学得如何了?”
她抿了抿唇,眼珠一转,那一种贼兮兮的样子,他一见就知道。然而她大言不惭,“我打得可好了,就差一点点就能挨着红心了!”
他嗤地一声讥笑,“一点点?你的一点点可不小啊。”
她赧然地抠着自己掌心的茧,“好啦,是很多点。”很快又说:“不过我真的有用心学啊,我现在琵琶也能弹出曲子来了!”
那一种孩子气又回到她脸上,他竟然觉得熟悉。
“今晚小年夜,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到今晚斗烟花的景色。”
她像是没明白过来,疑惑地应了一声,他面上仍旧是疏疏淡淡,默然之中伸出了手,那手掌宽厚温热。她虽然有一种冲动,可是又久久迟疑着,不敢将手放上去。这个人,这双手,本来从不属于她,她多害怕自己生了奢望,以为可以这样一直牵下去。
然而他没有等她犹豫,伸手将她拉起身,“快走罢,一会儿晚了赶不上。”
她有来不及说出口的交待,他不给她开口机会,将陆副官留下,匆匆就上了车。汽车夫将车开到城中心,这个时候的街道竟然热闹如集市,到处是叫卖的小贩,尽是新奇的小玩意,汽车不得已地慢行。她趴在车窗上看,一声声地赞叹。他坐在一旁不语,可是目光满带了一种放任的宽容。
她指着那个摊位,夸张地说:“这个有趣!”
他探头一看,是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堆着稀奇古怪的面具,有的镶着铃铛,有的画着脸谱,也有只遮了半面的样式。他喊汽车夫停下车,对她道:“既然喜欢就下去看看。”
两个人到得那小贩面前,青白一声一个赞叹,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小贩何等眼力,眼看这两位衣着光鲜,宋煦又是戎装在身,当然明白是桩好买卖,一个劲儿地夸耀,又哄着青白试戴。宋煦本来不喜欢这样吵嚷的地方,何况这小贩摆明了的巴结,他如何不知?无奈是身旁这位偏生中意,爱不释手的样子。最后挑了两个,他一再表示不需要这种东西,她却一意孤行,非要挑两个。付了钱,她欢欢喜喜拿在手里,远看这人潮涌动,一直延伸出去很远。
人与人摩肩接踵,她被推攘着靠向他,他虽然神色淡淡,却并没有皱起眉头来。只是这么不近不远,将她护在咫尺之间。她仰头看他,他却照看四周形势。
天幕一角忽然烟花四起,哔啵的声响,因为隔得远,所以并不容易察觉。人声鼎沸,一时都停下脚步去看那金灿灿的火树银花。她也跟着去看,“哗”地惊叹。满目璀璨,她的脸也是忽明忽暗。她目不转睛,身旁的人却执着地将她望进眼底。她是这样简单又容易满足的人……
山顶上风很大,青白双手抱臂,宋煦将外套借给她,她仰起头来感谢,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糖渍。他没有伸手去擦,借故去看那此起彼伏的烟花。汽车夫将车泊在树林外,停脚在一旁歇息。这山林崖壁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着那城东“嘭”的一声,城西又紧接着“嘣”的一声。
她手里攥着那个叮铃铃响的面具,双颊都冻得发红,可是仍然漾着笑意,轻声说:“好一个光怪陆离的人间。”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脱俗意,他低声一笑,“你这是要飞升成仙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那姹紫嫣红地一绽,将她的脸照得芳华一瞬似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呀。”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大年三十,她还住在府上,和湘铃一起包饺子,晚上又一同守岁,都已经困得人仰马翻,仍旧要坚持坐在一旁不肯走。好不容易过了点,她合掌闭眼,许愿似地停了许久。湘铃问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守岁。她笑嘻嘻说:“守岁当然是为了祈福啊,祝愿家人安康。我如今也没有别人可惦念,多亏了宋大哥和湘铃姐才能安身于此,所以我祈愿你们都能喜乐平安。”
家家团圆时,唯有她是形单影只。
即便如此,她仍然眉眼俱笑,抬手将他一直不肯戴上的面具递上来,就这样虚虚将他面容一罩。他怔在那儿不及反应,她已经笑说:“别总是蹙着眉头啊,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我特意挑了这张面具给你,那也是有原因的,我希望你像这样喜气洋洋、眉开眼笑。”
他失笑,将她的手拖下来一看,那面具的确是“喜气洋洋”得很,一张娃娃面孔,喜笑颜开的模样,红彤彤的双颊,一双眼睛挖了空洞,可是仍然掩不住那一种滑稽好笑。
他将那面具戴上,又说:“你也得戴上,不能让我一个人犯傻。”
她难得地顺从,举手扣上面具,两个人隔着那不真实的嘴脸笑望着。
烟花忽然停止,四下突兀地安静下来,山风过耳处只是微凉。浓墨一样的夜色将她与他环绕,她有点难以适应,眼睛酸疼。他轻声说:“难受么?难受就闭一闭。”
她盯着烟花看了太久,此刻不得不将眼一阖,安静地听从他。
一个人究竟会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心动?也许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也许是一个平常无奇的瞬间,也许是漫漫长日朝夕间的默契……
他分不清是哪一种,而夜色中她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她异常清晰的脸。她明明是已经走进他心里。
他取下面具,仿佛都来不及思考,只是那么一刹之间,她已经近在呼吸相闻处。他几乎是小心翼翼,从未这样谨慎,将唇轻轻贴在那面具上。冰凉的触感,夹杂她发间清淡的花香,他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那样似有若无,教他想起那一夜一同去摘玉兰,她的发间也是这样一点淡香,萦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
而面具下的她仍然闭着眼,唇稍带笑,低声说:“宋大哥,谢谢你。”
他动了心,却不能说,小心收敛起心神,等着她睁开眼,一无所知地微笑,对自己说:“谢谢你陪我过这个小年夜。”
“是我要谢谢你,我托石磊向你打听骨瓷杯盏的事,多亏了你的建议,我这番礼送成了。”
她俏皮地眨一眨眼,笑说:“那么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很想说“但愿真的两不相欠”,终究也没有开口。
这夜色无边,蔓延开去的不知是谁难眠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