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督军行辕设在临州犹为繁华的跑马道上,因临州本是六朝古都,所以这条马路尽管已经铺上柏油,仍然留着旧时的名字。
跑马道上洋行百货林立,平日里总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十里锦绣,十里繁华,真正是旖旎万丈。然而督军行辕却是高墙灰瓦,二层的小楼内尽是一种兵荒马乱的氛围。黄天德匆匆带着人从办公室退出来,迎面碰上李师长,那人走上来拍拍他的肩,“黄老弟,督军这会儿得空了吗?”
黄天德摇摇头,“一脑门的官司,正发火呢。”
李顺一听,只是叹气,“那我一会儿再进去罢。”转念又拔了根烟递过去,“季副官的事儿还没了?”
“那都是小事,督军除掉他也不过眨眨眼,倒是江申那老小子难对付,你瞧着城防司令部那位,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这回与常军扛皖,北方又有意思传来,说要重新部防,谁料督军却在那荣啸芳跟前儿吃了排头。”
“呵,那小子是江申的人,自然巴儿狗似的与咱们作对,好去讨好他上头那位。”
黄天德抽着烟,眯眼道:“到底老司令二子只剩了督军一个,缙军整部大半是老司令嫡系,这缙军统帅江申如何坐得稳?但看他闹腾罢,也不过是往咱们里头插两根钉子。”
李顺听到这儿一笑,“这你可就错了,老司令嫡系又如何?咱们这位三公子到底是年轻啊,缙军上头那几位岂是轻易拿命效忠于人?一辈子流血流汗的,到头来让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奶娃娃骑上头来,他们怎么肯?”
黄天德无奈失笑,“哎,老司令这一撒手,半壁江山拱手让人不说,连三公子也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头。”
“得啦老弟,这还不是最坏的时候呐。”
那两人的话语声絮絮地隔着门传来,似远又近,听着不真切。李师长说这还不是最坏的时候,宋煦亦是这样想。
当年自己在前线作战,通讯不便,还是白湖那边拍了电报,辗转才到了他手上,握着那寥寥数字的一张纸,只是不能置信,这一纸就将自己与父亲隔了阴阳。炮声轰隆,就在离帐篷极近的地方炸开,他是宋司令唯一仅存的子嗣,所以即便是在战场上也仍有专人跟随,那时季延龄走上前拉他,他一甩手,怒道:“走什么!怕死就别上战场!在家守着岂不好!”
正是金戈铁马,交战正酣,他站在那儿脑海中却是走马灯似的,仿佛是一部静默的西洋影画。
母亲去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对于母亲亦是一点朦胧的印象,如同隔窗望月一样,一点儿没有真实感。王妈总说,太太生得漂亮,又是出身书香,司令很是喜欢她。可父亲对他却是十分的严厉,他从小极少有机会能与父亲亲近。
他还记得有一回,自己背不出书,又同父亲顶嘴,父亲生了气,拿竹篾狠狠地抽了他,他大喊着:“娘!救我!爹要打我,娘快救我!”父亲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为恼怒,他情急喊道:“爹不喜欢娘!爹根本就不喜欢娘亲!爹不喜欢娘,所以也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父亲仿佛是气极了,怔在那儿许久不说话,手中的竹篾一径儿抖着,许久才抬手指着他道:“谁教你这样说!”
他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错,从没见过那样的父亲,父亲通红的双眼、颤抖的手,举起的竹篾子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父亲只是命他在院子里思过。他独自站在那院中的杏树下,不多时听见一阵喁喁细语,夹杂着父亲的笑声。他偷偷扭头去瞧,父亲竟抱着四姨娘生的小妹妹去够那树上的花儿,女孩子家声声娇软,父亲眼中盛满了爱怜。他那时只是羡慕,原来父亲是可以那样和蔼可亲的,他却从来没有机会见到那样的父亲。他也偷偷问过王妈:“你不是说爹最喜欢我娘,可为什么我一提我娘他就生气?”王妈听了,只是偷偷揩泪,“三官儿乖,太太去了,老爷伤心呢,咱们别去惹他不痛快。”他一肚子的疑问,只是王妈不肯再说。
思绪兜兜转转,又落在他年幼时起了高热的那天。他烧了一天一夜不退,王妈急得没头苍蝇似的,跪在母亲的牌位前哭道:“太太,您怎么去得这样早,丢下三官儿受这样的苦啊!司令纵然心狠,您也不该同他那样生分,如今三官儿在家中尚且比不得庶出的女儿,您看着可怎么忍心啊!”他病得迷迷糊糊,惟记得王妈抹着眼泪,那泪水冰凉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烧得双颊滚烫,却觉得那一丝凉意沁入心底一般。
他心底就此生了疑问。
只没想到,这疑问随着父亲永远地被埋葬。
那时候虽然父子间隔了座山似的,并不甚亲近,可不论如何,有父亲在,自然就有了底气。数年之前的那一仗,他上前线之前,父亲仍是病着,却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来,难得地拉着他道:“照南,这一仗凶险,为父只有一句珍重,望你早去早回。”
这一去,却没有再见之日。
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他本是没有了母亲的孩子,如今连父亲也弃他而去……
宋煦陷在那回忆里,仿佛已是极悠远的时候了,可其实不过三五年间的事。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不已。那时候虽然一切都是未知和迷茫,可到底撑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这还远远不是最坏的时候,他心里明白,前路还很长,时间已不多,他还要继续赶路……
容安城的天香阁今日热闹非凡,一路高悬的红灯笼宛如一条长龙。这是容安城内出了名的酒楼,气派非常,城中都传这位掌柜的上头有人,平素里亦有不少军政要员出入天香阁,一时风头无二,等闲吃客还入不了堂。
此刻掌柜孙迎正匆匆携了小厮穿庭过院,直往那最东角的小楼去。到了厢房外头,几名戎装卫戍将他拦住了,一番盘查。他一个劲儿陪着笑,“哟,几位军爷,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也是方才得知江司令来了。哎呀,照顾不周啊,实在是过意不去!这不,我着人备了好酒,另有蜜饯果脯、新鲜水果一类,请军爷请示一声江司令,算是小的一点心意。”
那卫戍上下打量了他,又叫打开食盒查看,孙迎虽然知道食盒里并无其它,只是这阵仗教他惊出一身汗来。本来听说江司令来了,他已是战战兢兢,此刻更添了一分惶惶,生怕一会儿慌中出错。
见那卫戍抬手放行,孙迎忙招呼上小厮推开那拉门,只见里头几位都是戎装在身,唯有正中一位穿了件长衫,虽不比其他几位戎装英气,可他坐在那儿却自有一种威势在身,那目光灼灼,隐了光芒,正望着自己。
孙迎此刻打定了主意,倒没了先前的慌张,上前鞠了一躬,道:“江司令光临小号,真是蓬荜生辉,小的未能布置周全,望司令见谅。”
江申意味深长地一笑,“孙掌柜真是消息灵通。”
孙迎又欠了欠身子,“司令虽无意,奈何旁人有心,何况司令身份贵重,岂可怠慢?”
“早闻天香阁盛名,果真是不俗,”江申举了杯,向那孙掌柜道:“今夜有幸与孙掌柜相见,先干为敬。”
孙迎忙也斟了一杯,陪着一饮而尽。一旁的沈聪此时道:“司令还不知道,天香阁最负盛名的并不是这江南菜,而是江南的美人儿。”
万舜臣笑道:“这不假,这不假!只是没想到这话从沈秘书嘴里说出来,我只当沈秘书一向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不想还曾在这犬马声色上有所留意?”
赵仁义听得此话,恰好也饮了一杯,咂了咂嘴,只道:“万老弟你这可是孤陋寡闻了,我可听说沈秘书连这天香阁有几块地砖都数得一清二楚了!”
万舜臣奇道:“哦?赵厅长不说,我还真不晓得,真是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沈聪见这俩人拿自己取笑,也不恼,只是向江申笑道:“天香阁的美人儿艳名远播,想不知道也难,今儿个也是难得,司令要不要见见?”
江申也明白,这孙迎将天香阁经营得这样声势浩大,如今又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的行踪,竟到了自己跟前小意巴结,背后定然是真有缙军中人相与。只是眼下约见了昌平警察厅的赵仁义和昌平城防司令部的万舜臣,这事紧要,他并不愿教旁人晓得。而沈聪这样一力要他见一见那所谓的江南美人,他很快也明白过来,当下只是冲着那孙迎一笑:“我倒好奇,是怎么样一位美人儿,教咱们沈秘书这样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