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明知母亲在这儿，不好多说，也就没有再提，当即转了话头，引母亲去瞧其它的东西。

已是晚饭时分，姚夫人照例要去厨房亲自看一看菜色，便离了兄妹二人自去后厨。姚青白此时方道：“哥，这些东西样样都是价格不菲，法国人的钱真就那么容易挣吗？”

姚赫彤将眉梢一挑，笑问：“你又如何知道这些东西价格不菲？”

“我有一位女同学，就是那李总长的女儿，家境也算优越了，向来吃穿用度都是些时兴玩意，这样的东西她也有不少，可也没有这样齐全。”青白只有些疑惑，毕竟十六岁的年纪，经历的事太少，想得没有那样长远，不过觉得奇怪，也就说出口来，“哥，这些东西怕是要花掉你两三个月的薪酬呀！”

姚赫彤揉了揉她柔顺的齐肩中发，说：“小丫头也知道心疼哥哥口袋里的银元了？从前你可不管这些，只管收礼物便是。”

“我几时这般没良心了？”青白恨恨将头一扭，躲过那只将她的头发揉作一团的手。

“好了好了，我说实话，这些东西并非都是我实价买下来的。我在领事馆这些年，也认识不少法国人，这趟我去法国顺道看望了他们中已经归国的几人，这些东西也有他们赠的礼物。”

青白心思浅，自然信了，只说：“那你这几位朋友可真够大方。”

姚赫彤见她又捧着那几盒东西，这个瞧瞧，那个摸摸，便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这些东西本没有什么，你和妈开心就行了……”

青白一时没有留意，只恍惚听他说了一句，便抬头问：“什么？”

姚赫彤又露出一贯温文的笑，道：“都要晚饭了，你不去净了手上后厨帮一帮忙？”

人间四月芳菲尽，院子里的风信子亦将要开败。那样大簇大簇的花朵，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十分亲密的模样。这样气味浓烈的花，本不是他所爱。可是从前有人偏偏那样执着地喜欢。

她说：“照南，你知道风信子的别称吗？”

他如何会晓得，军营里的日子，每天所见只有刀枪与伤疤。她眉眼间尽含了笑意，说：“风信子，又叫洋水仙，或者五色水仙，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它的另一个名字——时样锦。”

他本没有兴趣知晓这些旁枝末节的事，可她那样兴致盎然，他也只得耐着性子听她絮絮闲话。她说风信子得名于希腊神话，那是一位受太阳神眷顾的美少年，可最后却也被太阳神所伤而死……她说风信子的花期一过，若要再开花，就要剪掉之前奄奄一息的花朵，因而又被赋予“重生的爱”这样的含义……她说风信子的花语是：痛苦的爱……

一语成谶。

话匣子里的女声犹在喃喃说着新闻，语调缓而柔，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和嗲。他没有心思去听说了些什么，望着满院花期将尽的风信子，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脑子里尽是昔时寻常日里的琐碎。

春日里的风轻软如一匹上好的绸缎，慢慢刮过耳旁，温柔地抚过他拧紧的眉头，却总也展不平他眼底的惘然。

院门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带着沙沙一点微弱的声音，是衣袂摩擦的声音。他转过头，院门外站着他的未婚妻。

“你倒会挑地方犯懒。”

她穿一件湖蓝色的旗袍，臂弯间绕着香色披肩，一对珍珠耳环在耳边摇摇摆摆，擦过她修长的颈子。

他没有说话，但是站起身来，冲她微微一笑。这是礼貌，是他长久以来习得的礼貌。即使内心再如何波澜起伏，面对应该微笑的人和事，他依旧会不动声色地报之以和缓一笑。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慢慢地走进这一方小院。这是远离正屋的偏院，除却满地的风信子和他方才靠着的一把躺椅，再没有其它。相连的小屋只容下一张床一张柜，半人高的小柜上是那只絮絮叨叨的话匣子。他转身进屋，将那只话匣子拧了，周遭顿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她在身后说：“这花真香。”

她叫不出名字，其实也难怪。这花并不常见，就这么一间小小院子里的所有，全是从荷兰空运来的，请了专门的花匠来打理，等闲的花农恐怕伺候不好。

他说：“是风信子，也叫洋水仙。”

她笑了笑，那样端庄而柔美，“原来是叫风信子，好特别的名字。”

就这样相对站着，他半隐在屋内的暗影中，而她站在阳光下。下午四点的太阳照得人暖暖的，不由自主就松懈下来。她虽然是特意来看他的，却没有更多的话要同他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微笑，像是偶然路过碰上了他。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聪明而自持的女人。

“湘铃，还有一个月。”

她仍旧是笑，“我知道。”

还有一个月，她就要成为他的新娘。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出任暨南省督军。而那时，她就会是督军夫人。

还有一个月，只要再一个月……这里的一切都会改变，将会有人哭，也将会有人笑，会有人因此痛苦，也会有人因此如愿。

可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与事，他不需要去在意。

他收起所有心绪，走上前牵起未婚妻的手，说：“走罢，难得你来，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离这儿不远。”

手中是她的纤纤细指，他将心中翻腾激荡的情感强按回去，只在心里对自己说：宋煦，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