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来回看这两人,疑惑道:“小姐,你和这位公子认识?”
梁禹醒过神来,先向着掌柜的说:“这钱我来结,您也不必恼她们,开门迎四方的生意讲究一个‘和气’,您说是不是?”
掌柜的犹在愣神,不明白这梁少爷怎么就和这女子搭上了关系。黄景丰自然也认出了那位姚小姐,赶忙将掌柜的揽到一旁,说:“这钱算在我头上,你若还想在这蕉岭开你的小饭馆,千万别得罪那位小姐。”
掌柜的瞪大了眼,思绪还没理清,黄景丰已经拉着他快步离开。留下梁禹与姚晓晚面面相觑。他想了想,还是请阿兰扶着晓晚先回桌前。看热闹的人群还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坦然地引着阿兰绕过屏风后,一下子将那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
晓晚一步一晃地落座,看到桌上的鹿肉,执起筷子来就去夹了一块,“唔,好吃!”抬起头冲着梁禹傻笑起来,“梁公子好口福,我方才什么都没吃,光顾着吃酒,谁知才吃了几杯,就醉了。”
阿兰在一旁说:“哪里是几杯,那一壶酒都见了底,还说嘴呢!”
晓晚嗤嗤地笑,摆了摆手,“有什么关系!反正总司令北上昌平,天高皇帝远,我想如何就如何!”说完又对梁禹道:“梁公子也吃啊,这鹿肉真是不错。”
梁禹微微一笑,他的筷子被她举在半空,何况从刚才见了她,他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是空谷幽兰,寂寂中盛开,幽香如缕,引人去靠近。而那夜晚宴,她着粉色长裙,盈盈流光披在身,出尘惊艳,是不可高攀。
这样的女子,却是江申养在深闺的笼中雀。不论他梁家小少爷如何众星拱月,这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她。
他极力驱散自己这荒唐的想法,看着她醉态可鞠的样子,轻声问道:“姚小姐怎么跑到这儿来?蕉岭山路难行,可有派人跟着?”
晓晚眯起眼睛来,小猫一样的神色,掰着手指说:“有啊,我、阿兰、小高,我们三个人一同来的。小高说不吃酒,不肯陪我,就留在外头等。阿兰也不会喝酒,就我一个人自斟自饮,好生无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梁禹道:“对啦,梁公子肯定会喝酒,陪我喝!”
梁禹摸了摸鼻尖,“我——”
“不许拒绝!”
梁禹怔在那儿,见她晃着指尖,神情好像小孩子一样,“你不许拒绝我!我今天不想再被人拒绝了!”
先前那掌柜的因为巴结梁黄二人,将一坛花雕倒入那白瓷酒壶里,温在铜盆之中,此时梁禹自去取了酒,亲自给晓晚斟满。晓晚捻了酒杯,一仰脖就饮尽,她颈子白皙如玉,火光之下仿佛是泛着红晕。梁禹自觉不妥,忙避开了视线,耳边却听她说:“梁公子可知,这酒为何叫花雕?”
梁禹不妨她这样问,转头看向她,铜盆里的温水正散着热气,氤氲水汽间她神色怅惘,幽幽道:“听闻古时民间若得女满月,便选数坛酒埋于地下,待到女儿出嫁,便再取出来作为陪嫁,这叫女儿红。若是女儿早夭,这酒便叫‘花凋’。因‘凋’字凄冷,便改‘花雕’。”她说完,唇角一翘,“名字好听,背后的含义却令闻者伤心,是吧?”
他低声问:“姚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不说话,面上依旧是那样若有似无的笑,伸手又去取酒壶。梁禹按住那酒壶,“小姐不能再喝了。”
晓晚垂下眼去,她眼睫是长长的羽翼,光影中投下一片疏疏淡淡的阴影。她低声说:“为什么你们总不让我如愿?”
她红着眼、垂着头低泣,梁禹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都揪起来。眼见着黄景丰迟迟不来,恐怕是躲开了去,眼风又扫过阿兰,阿兰于是道:“小姐心里不好过,哭一哭也好。”
她抬起头来,趁着梁禹不备,将整壶酒都灌了下去。辛辣入吼,呛得她连连咳嗽。阿兰走过来替她顺气,她摆一摆手,晃晃悠悠站起来要走。
梁禹走上前拉她,“小姐要去哪儿?”
“去哪儿?”她复又笑起来,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令她看起来格外可怜,“我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反正不回去!”
阿兰一脸担忧,说:“小姐,总司令虽不在官邸,可是官邸总有规矩在,咱们不回去可不好,若是教总司令知道了——”
晓晚眉头一拧,“知道又如何?我就不回去!他不肯依我,却要我处处顺从他?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说着就往外头走,谁知高跟鞋一崴,险些跌倒。
梁禹箭步上前,这才将她揽在怀中。她仰起脸,看着他傻笑,他哭笑不得,同阿兰两个人七手八脚将她架上了车。眼见阿兰一个人是分身乏术,架不住晓晚不安分的闹腾,梁禹不得不留了口信给黄景丰,自己也坐上了汽车。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方才还在挣扎的晓晚便将头一歪,靠在梁禹怀中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阿兰在一旁忧心忡忡,“怕是刚才那壶酒喝得急了,这会正是酒气上头呢。”
她这样倒在自己怀中,仿佛是柔弱不堪,梁禹便知自己是陷进去了,她的一切都这样令他难以抵挡。她身份这样特殊而敏感,他本应该远远避开了去,可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这样的片刻温存。
他忍不住问:“是什么原因令姚小姐这样伤心?”
阿兰叹了一口气,“公子应该也知道,最近才出的大事。孙家贪腐,从孙老爷到下边几位少爷,凡是在职的都让抓了。近几日方定了罪,说要枪决。孙家二少奶奶急得不行了,跑来同小姐说情。小姐与那位二少奶奶很是投缘,就应承下来,同司令提了一提,谁想到司令发了好大脾气,就是不允,小姐可怜那位二少奶奶,这才伤了心。”
梁禹听罢始末,忽然明白她为何这样使起性子来。军政大事他并不感兴趣,亦不曾在这上头留心用功。但父亲身居要职,时不时总要在他面前提几句,孙家这样的大案子举国震动,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江申固然再如何宠着晓晚,却实在不可能为了她轻放了孙家任何一人。
小高开车从来稳当,晓晚一路睡得亦算是安稳。到了官邸门前,他不便入内,只能看着阿兰与小高将她扶进门去。管家迎出来,按照礼数是要送这位贵客回府的,梁禹一再推拒,管家也只好作罢。他一个人独自裹紧了外套,慢慢在月光下散着步,索性江申官邸并不偏远,沿街漫步总能回到家中,借这寒意亦能稍稍消减他胸腔那一种翻涌不息的冲动。
他很想保护她……
不知走了多远,他渐渐感觉脸都冻得有些麻木,夜色浓稠,仿佛将他包裹着、拉扯着,一步步都是胶着与迟疑,寂寂之中惟剩他一人的脚步声。
恍惚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顿了顿步子,不肯相信是真的。然而那声音如影随形,一声声传来,他终于回过头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