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鹏道:“赶快进屋,外头太冷。”
三人走入厅内,严襄君正翘着二郎腿剥栗子吃,严世鹏看见他这幅模样就皱眉头,正要开口训话,湘铃抢先拉住了自己的父亲,扭头笑吟吟对自己的弟弟道:“外头这么冷,你躲在这儿倒是很自在。”
严襄君很无所谓地笑笑,“我反正是这个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人,不寻点自在怎么办?”拍了拍手,站起身,一见自己的姐姐前呼后拥的样子,忍不住玩笑起来,“姐姐真是大驾光临,看看我们家这人仰马翻的架势。”
严世鹏沉着嗓子喊了一声:“襄君!”
严襄君只得闭了嘴,又作吊儿郎当的模样,冲着严夫人道:“母亲,我约了人,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严世鹏犹觉不快,欲喊住这个逆子,严夫人伸手挽住他,“算了,展良,随他胡闹去,眼下铃儿回来了,这才是紧要。”
王妈初到严官邸,严夫人怕她不熟悉环境,差了自己身边的秋月去领路,几人提着湘铃的行李自往园子后头去收拾。严夫人拉着女儿坐在沙发李,牵着她的手来回地拢在掌心中揉着,那一种关切溢于言表。
“你有了身子,本是早该接你回来,可恨是南边风声紧,你父亲周旋了这些时日才安排妥当。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湘铃宽慰道:“我倒也没什么,江申总不至于如何为难我,他一向对咱们家还是有些忌惮。我一人住在督军府邸也算是安全,不过是担心照南……”
严世鹏明白她的疑虑,接过话便道:“你放心,宋煦虽被江申困在西北,却也并无性命之忧。江申的天下还未坐稳,不敢这么明目张胆除去恩人之子,否则就是给自己坐实了背信弃义的罪名。”
湘铃仍是隐隐忧心,“就只怕当真打起来仗来,江申来一招借刀杀人,那可真是……”
严世鹏亦不无担忧,一时无言以对,从桌上摸出一支烟来点起火。严夫人见父女二人皆是愁云惨雾的样子,又不知从何劝说,只得紧了紧握着湘铃的手。
“铃儿,有些事为父也不想瞒你,你自幼就是心性颇高,不输男儿,为父相信你会有自己的主意。”
湘铃抬起眼眸来望向自己的父亲,年幼时觉得父亲是自己的靠山,仿佛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到如今才发觉,父亲业已上了年纪,日渐老去的形态中无不透露着疲惫。
“严家如今处境亦不比旁人好,江申向周家抛去橄榄枝,你那位姨丈早已动了心思。他一向是不大看得上势单力弱的宋煦,奈何手头无一兵一卒,迫不得已才选择与我们合作,期许宋煦上位后能成为他的军中势力。现在江申一举吞并常军,缙军在他手中空前强大,这样不费周折便能得来的好处,你认为周允锡可会拒绝?”
父亲手中的烟一点点燃尽,像是一点点流逝的机遇。湘铃的心思转得飞快,可没有哪一种念头能令她感到轻松。
“父亲的意思是,姨丈已经接受了江申的合作提议?”
严世鹏狠狠吸了一口烟,徐徐喷薄的烟雾令他的神色添了几分怅惘,“江申手中筹码众多,他此时开出的条件,没有人会不心动。坦白说,如果我们放弃宋煦,直接力捧江申,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许多。而若我们不能识时务,宋煦倒下之后,严家很快就会成为江申和周允锡下一个目标。”
湘铃垂下眼,她很想冷静地分析这一切,可是不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来筹谋多年,终究是空。
从前严家肯帮宋煦,是因宋临风与严世鹏私交不错。到后来严世鹏亦有私心,希望宋煦重夺缙军,以巩固自己军中势力。最初湘铃亦不过视宋煦为一个任务,按照父亲的话去接触他、去俘获他。可是走到这一步,她的感情早已凌驾于一切利益算计之上——那是她的丈夫,她如何能舍弃他、背叛他?
“父亲,我不能这么做。”
严世鹏不置可否,安静地抽完那一支烟,慢慢将它碾灭在烟碟中。严夫人眼见二人这样的局面,也心焦起来,试探地唤了一声:“展良……”
严世鹏盯着自己的女儿,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杰作。她聪明、自持,有着一切他期望她拥有的优点。他悉心栽培她,她是比严襄君更适合的接班人选。只可惜她是女儿身……
是女子,便总有女子的弱点——她心软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放弃宋煦?你要与周家为敌、与江申为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湘铃沉默了片刻,这场赌局,她赌上全部身家,若是输了,万劫不复。
“父亲,女儿心里明白,这是一场豪赌,风险甚大。可是父亲,我们是有机会赢的。”
严世鹏点点头,“好,你很清楚这一切后果,既做了决定,我也明白地告知你现在的局面。宋煦并非不能翻身,常军虽败,可范义仍未身死,拿范义来做做文章,舆论自然会对江申不利。我们如今这看似凶险的局面,错就错在过于自信,自信江申会依照我们所想入套。万没有估算到,孙家倒台后,江申竟然选择放弃同我们联手,转而直接投向周允锡。这着实是一招好棋,不但赢面更大,还能从要害处分离严家与周家的联盟。”
湘铃何尝不知,父亲说的句句实情,一步错,即有可能满盘皆输。
“咱们得承认,若宋煦是诸葛孔明,江申亦胜过周公瑾。他们二人不分伯仲。江申唯一的问题只是家世,他是布衣出身,却敢牟取世家之权。就拿眼下局势来说,宋煦固然有所准备,以范义之名挑动了东洋人,趁我方内乱压境西北,这样一来便可拖住江申北上直取昌平的步伐。江申却也不是束手就擒,他一招将计就计,就以坐镇西北为名,将宋煦困在西北,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严世鹏说到这儿,亦觉头疼不已,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铃儿,你要明白,这场豪赌,不仅仅关乎身家性命而已。两江南北这样多的百姓,军政两届上多少支持我们的叔伯兄弟,若是我们输了——”
湘铃忽地抬起头,“不会的,父亲!”
严世鹏轻笑起来,“你从小要强,历来不肯轻易服输,为父知道。若计较起利益来,我绝不愿你这样冒险去救宋煦。可你现在同我谈夫妻情义,我无话可说。好罢,好罢,只当我严世鹏欠了宋临风一个人情,危局之中若能救宋煦一命,也算还清了!”
夜深了,湘铃结束了与母亲的促膝长谈,回到自己房中。一推门,王妈还在替她整理被褥,忙忙碌碌的身影令她双眼微热。
“王妈,”她轻声唤,“怎么还不去休息?这两日舟车劳顿,你肯定也累坏了。”
王妈回过头来,笑说:“少夫人都不累,老婆子能有多辛苦。我见这床褥都是崭新的,怕是夫人忽然换了床,睡不着,还是把夫人用惯了的换上。”
湘铃日常起居都是王妈悉心照料,宋煦自幼失恃,亦是王妈一手带大,因这一层关系,湘铃待王妈分外亲厚。二人面上虽是主仆,更有一种亲情。湘铃今日听了父亲一席话,心中不是不触动,到了这深夜时分只觉无处依托,见了王妈不由自主地走去挽住她胳膊。
“别忙了,这些事我叫两个小丫头来就成了。你陪我说说话。”
湘铃平素很是端庄稳重,何曾有这样小女儿情态,王妈见她挽着自己撒娇,心里也自有一种亲昵。两人坐到床尾凳上,挨在一处,外头西风啸啸,正是风雪大了起来。
“王妈,你说照南现在在做什么?不知他可有这样厚的被褥裹身,西北可比昌平冷多了。”
王妈替她散了头发,一丝一缕地耐心理顺,嘴里头柔声说:“放心罢,三少爷小时候顽皮胡闹惯了,老爷说他那是铁打的身子,不怕冷。”
湘铃嗤地笑出了声,“若真是铁打的身子,倒也罢了。”
王妈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在脑后,她渐渐觉得困顿,软下身子来,伏在王妈的膝头。王妈给她顺着头发,用白湖方言哼起了歌,湘铃听不懂,困倦之中只感到一种舒心,慢慢阖上眼来。
她睡得沉了,整个人安静地呼吸,一起一伏之间只余了微弱声响。王妈坐在那儿怔了神,望着窗外那呼啸的北风,大雪如扯絮纷飞,忽然喃喃道:“当年你说,父亲欠的债,儿女来偿还,如今可都成真了。在身旁的并非所爱,所爱的注定得不到。太太,这真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