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瞪大了眼睛，“你真要报复他？”

“父母兄长之仇，焉能不报？”

“你疯了！江申为人多疑，手段狠辣，你这样冒险，如同以卵击石！”

晓晚明知这故事无从说起，更担心姗姗处境，不愿告知她详情，只是轻描淡写道：“姗姗，我们多年未见，如今重逢可是幸事，无谓追寻这些。我是青白，是晓晚，都不重要。如今我还活着，还能见到你，这才是让我高兴的事。”

姗姗低头拭泪，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你须知，江申此人阴毒，昌平的许多军政长官，受江申挟制，家眷尽皆留守江申南七省辖地。就好比方才那几位官家太太，她们肯来这里讨好你，无一不是为了丈夫前程。他连女人都不放过，若洞悉你目的，你岂非身陷险地？”

晓晚不经意间抬了抬眉梢，“他的狠毒，我焉能不知？我已是骑虎难下，无路可退。我也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姗姗，如今保全我最好的方式，就是请你假装从不认识我，要记住，我是姚晓晚。世间再没有姚青白了……”

两厢无言，外头夕阳渐沉，愈发催生出一种愁意。迟姗姗忽然苦笑一声，喃喃道：“当年咱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幻想着将来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那时你说，你要嫁，就非得是自己中意之人。如今想来，真是物是人非。”

晓晚心中亦是怅惘，是啊，谁又知道后来竟是这样的境地。

“你既还活着，那么有件事，我不能再瞒你。”

迟姗姗郑重其事，晓晚心中不由惶惶悬起一颗石头。那向晚微风拂来，乔其纱的窗帘微微一动，她的影子愈显轻忽淡薄。她忽然希望时间倒退，回到那日傍晚，她还是姚青白，是景洲姚家的二小姐，天真傻气，伸手去拢住那斜阳余晖，小心翼翼，仿佛掌中真有万千光芒。

可是啊，时间的齿轮慢慢碾过来，她，或是他，都是无力抵抗。

会议室的沙盘上插着星星点点的小旗，江申两手撑着那沙盘边缘，注视着这江北江南的广漠疆土。沈聪在一旁觑着他神色，适时开口道：“司令，如今正是机会，若能一举将常军击溃，西北就是囊中之物，届时再攻昌平，呈合围之势。这天下，司令唾手可得。”

江申冷冷一笑，“你忘了咱们还有一颗眼中钉尚未拔除？”

崔副官听了不以为意，“宋煦何足畏惧，黄口小儿，若失了严家庇护，迟早是刀下亡魂。”

江申伸手取了一支烟点燃，徐徐薄雾间，以拇指点了点眉心，“你当真以为严家这么好对付？如今三大家族中，许家但余富贵之名，内里空虚，不过依附孙家，孙家在财政上牢牢把持，掌控住中央银行这样的命脉，谁也不敢对孙家轻举妄动。然而即便富可敌国，仍有缺憾。相比起严家，孙家就是输在军权上。许孙两家有的，严家有，许孙两家没有的，严家也有。国府尚且对严家忌惮不已，更何况眼下内忧外患的缙军？”

午后蝉鸣不绝于耳，江申皱了皱眉头，这几日劳神劳心，格外疲累。一路走到这儿，眼看离登顶不过数步之遥，却是前所未有的举步维艰。严家的势力根深蒂固，即便可以推翻国府统治，却难敌三大家族联手顽抗。一旦经济萧条，势必逼反民众，人心不稳，何谈高枕无忧？再看近处，宋煦在缙军中自有一席之地，缙军中又有那元老之辈，既不肯听从于自己，亦不屑保驾宋煦，恰形成三足鼎立。内外皆是难解之题，令人忧心。

沈聪好似看出他所顾忌之事，走上前道：“战国时，齐秦两国实力相当，其余五国不甘示弱，因此各自盘算，以期合纵连横，共抗强国。用到眼下，这合纵连横，也是一步妙招。司令曾与常军共同剿皖，当时局势必须如此，那么今日何不故技重施？”

江申手中烟灰蓄了老长一段，一缕青烟袅袅，他皱着眉思索良久，忽然一笑。

“既然憾动不了，就不必费心去拔除，先引为盟友，待时机成熟，兔死狗烹……呵，沈主任堪比鬼谷子。”

沈聪拱手道：“不敢不敢，标下雕虫小技，司令才是才智过人。”

江申按灭了手中烟头，“那么咱们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才能开出一个诱人的条件，令得严家愿意暂时与我为盟。”

“人心贪婪，总想要更多。严家有权、有人，唯独这个“财”掌控在孙家手里，只能与孙家暂相为朋，若能有机会令他们摆脱孙家的掣肘，严世鹏断无可能拒绝。”

“可是严世鹏舍得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入宋家，就表明了是有心要扶持宋煦。而我是宋家仇敌，他恐怕不会轻信我。”

桌旁的座扇摆头送风，一阵阵凉意袭来，沈聪的声音也随风而来，“司令何必非要他信您？不过是因利而聚罢了。严世鹏自负，自认为一切皆在掌中，有利可图时当然不会多做他想。各取所需，利尽而散，届时再发难，此之为常情。”

“很好。”江申转过身，一手落在沈聪肩上，“这件事交由你去办。”

此时外头有人叩门，崔安走去应门，那卫戍凑到他耳旁低语几声。崔安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犹未思量得当，江申已经扬声问起：“什么事？”

崔安只好道：“是姚小姐，闹着要出门，管家拦不住，已经差人跟去了。”

江申皱了皱眉头，未作言语。倒是一旁的沈聪听了笑起来，“姚小姐外表柔弱，性子倒很刚烈。”

江申苦笑，“女子还是娇柔些好。”

沈聪故作惊讶，“哦？标下以为，所谓窈窕淑女，当不只是娇柔而已。否则司令也不会这样宠爱姚小姐。”

“沈主任阅人无数，我有心请沈主任评一评我府上女眷，哪一位当得上窈窕淑女？”

沈聪迟疑片刻，似是为难。江申愈发兴起，追问道：“这个问题难倒沈主任了？”

“请司令先原谅标下有口无心。凭沈聪看来，谁也比不得宋家二小姐宋媛当得起这四个字。”

崔安吓了一跳，这个沈主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宋媛二字是个忌讳，凭谁在司令面前胆敢擅自提起这个名字，那都是引火烧身，偏偏这位沈主任不信邪。

果然江申听后默默良久，仿佛是陷入沉思，所幸并未当场发作。然而话及此处，江申也无心玩笑，正了正神色后只问：“她去了哪里？”

崔安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忙说：“尚不清楚，说是差了阿兰和刘顺跟着的，派的是官邸的汽车，总不难追查的。”

江申坐回那会议桌旁，伸手去取烟盒，摸了半天没找着，又去寻外套的口袋，谁知摸出两张过期的电影票。他才想起来，原先想着等晓晚伤好了，带她去看电影，想哄一哄她高兴，谁知道她性子倔，偏偏拧着不肯去。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买过电影票哄女孩子，那时候的宋媛也是个倔脾气，本来两个人闹了别扭，她一路假装生气不肯与他说话。他还记得那个外国影片，讲的是一对情侣因战乱生离死别，她去时还闹脾气，看完电影出来却哭着揪住他衣袖不放。他笑话她哭鼻子，她却说：“如果天灾人祸不知哪日会让我们分开，那我宁可珍惜当下的每一日，绝不能浪费在彼此生气上头。”

他又开始觉得头疼……其实在他心里，玉儿才是最美好的。可是毕竟时日久远，又是那样有缘无分的结局，到如今，他已经记不起玉儿的音容，连一张照片都不曾留下。有时在梦里，恍惚会将玉儿的样貌和宋媛重叠在一起，醒来只觉一片悲凉，唾弃这样的自己。

宋媛是他深恶痛绝之人，怎么能与玉儿相提并论？

崔安在一旁见他面色不好，试探地问了句：“司令，要不要标下先派人去寻姚小姐？”

江申如梦初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勉强定了定神，说：“我同你们一起去，我知道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