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后悔吗?”
湘铃摇摇头,“我并不后悔嫁给他,我只后悔自己没能抓牢他。他本该是我的,他的心也本该是我的,是我疏忽大意了。”
周继温声道:“傻姑娘,他若注定是你的,你又何须抓牢?他娶了你,却又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这是他最大的不忠。你不该纵容他!”
湘铃抹了抹双颊泪痕,从他怀中仰起脸来,那种故作轻松的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表哥说的是,我现在改变策略,总还来得及吧?”她只能允许自己脆弱这么一会儿,就一会儿……
喉头发苦,他欲言又止。没有用,他明知都是没有用的,她从来都是很有主意的姑娘,万没有可能为了他三言两语改变自己的心意。他只能认输……
“你还想帮他么?他眼里不过只有自己,不怕他来日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湘铃取过茶几上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口中说:“我一定会去帮宋煦,就像这个故事,费加罗一定会娶到苏珊娜,因为他们才是般配的人。上层世界的灰暗和压迫,逼着下层人民去抵抗。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亦是这样,国府的腐败无能,各军阀间拥兵自重、占地为王,这个时代需要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善弄权谋的江申不行,宋煦却可以。或许你们眼中的他,只是为了宋家私利在坚持,可我看到的他,是心有万千丘壑、装着百姓与天下的宋三公子。他可以不爱我,却不能没有我,那么我总可以令他爱我。”
周继看得清楚,她说起宋煦,眸子里仿佛万千星辉,那是一种骄傲。她生来不许人对她有所同情或怜悯,她既这样说,纵使周继本来有那样多的劝说,忽然就觉得一切都是多余。
他嘲讽地笑,沉声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湘铃并不气恼,却莞尔一笑,“表哥笑话我丑成钟无艳了?”虽然方才哭过,还红着双眼,可是她本就生得出众,偶尔的娇弱反而是一种难能可贵。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继苦笑一声,转念道:“罢了,你从来拿得住我,我拿你却没有法子。”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毕生不可得,他亦只能遥望守护。是谁说过,未必所有倾心都能相守,能够终其一生为她铺平去路,那也是幸福。
“宋煦的事,我心中已有计较,我在法国这些年,看得最明白的就是何谓民主政治,何谓民心所向。你放心,我自会利用好自身身份之便利,为他造势得人心。”
外头天还是蒙蒙亮,阿兰一面抓着自己的辫稍扎发绳,一面噔噔噔地往楼下去,迎头和那李妈装了个正着。
“哎哟喂,小丫头片子,可把我骨头也撞散了!”
阿兰笑嘻嘻的,“对不住呀李妈。”
李妈拿食指戳她的额头,“总不长记性!看你以后服侍六姨太还敢这么颠三倒四的!”
阿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六姨太?你又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哪来的六姨太。”
李妈神神秘秘道:“我听他们几个嚼舌根,都说总司令现在春风得意,自然有心思想想别的事情了,所以迟早要纳姚小姐做六姨太。”
阿兰“嗤”地一笑,“你又是听老吴他们乱说的罢!什么六姨太,总司令要娶姚小姐,那就是续弦夫人。”
李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呀!哦哟,这可真是稀奇!”说完转头就要走。
阿兰一把拉住她,“你不要忙着到处乱传,这事情我也只听司令提过一句,作不作数还不晓得,别回头传到司令耳朵里,那我可是要掉层皮的呀!”
李妈哪里管得这许多,敷衍似地点点头,“我晓得啦!”
两个人正要散了,就听旋梯上头好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李妈当先捧着一盆青菜凑到旋梯旁,脑袋探出去瞧上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声音啊?大清早的,怪怕人的哦。”
话音刚落,闷闷的脚步声顺着旋梯下来,李妈揉了揉眼睛,愣愣地唤了一声:“姚小姐,怎么起这么早?”
晓晚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长裙不过将将覆着脚背,连拖鞋也没穿,赤着脚站在那儿。阿兰赶紧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啦?这天气还冷,小姐这样穿可是要受凉的!”
晓晚冷着脸,像是气鼓鼓的样子,“你去叫门房备车,我一会要出去。”
阿兰还想问一句,晓晚已经扭头往楼上跑,留下李妈和阿兰面面相觑。
过了小半个钟头的样子,晓晚换了身洋装长裙,披了件红色斗篷就下来了。那斗篷的风毛极好,远望去就是油光水滑的样子,毛茸茸一圈缘在下巴,软软地擦过颈子。晓晚一向精心打扮,总不肯疏忽了自己,即便此刻面上冷若冰霜,仍旧看得出是细细描了眉、扑了粉的。阿兰赶着跟上去,晓晚绷着脸不说话,她也不敢问是出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李妈,李妈冲她使眼色,她于是摆出苦大仇深的样子跟在晓晚身后就出去了。
李妈借故坐在餐厅里择菜,以她素来好打听的经验来看,这位未来的夫人肯定是和总司令闹了个不痛快,所以坐在那儿等着看总司令那头什么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江申从楼上走了下来,眉头紧蹙,慢慢扭着领口的扣子,圆溜溜的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一下子怒从中来,索性用力一扯,也不扣了。崔副官本来在厅里抽烟,回头见他已经下楼,忙摁灭了烟头迎上来。江申随手披了军装外套,崔安递过武装带,他不接,只是冷着脸喊了一声:“老陆!”
陆管家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到得他跟前微微一笑,“司令有什么吩咐?”
江申抬了抬下巴,“她人呢?”
陆管家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天塌下来也不皱眉头,但闻得江申这样问,却很快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位。
“姚小姐出去了,派的是小高的车。”
江申不语,崔安却在一旁忍着笑意。
“你笑什么?”
崔副官道:“总司令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到了姚小姐这儿是个例外。”
江申用手敲了敲他的军帽帽檐,“长本事了?”
崔副官此刻倒也不怵,反而耸了耸肩,“照标下看,姚小姐知情识趣,是很聪慧的,偶然提这么一个要求,总司令是不该疾言厉色。”
江申并未见心情好转,低声叱了句:“若是别的事,我自然也都依着她,唯独这件不能!孙家是一定要处置的,中央银行乃是国府命脉,若不能掌握在我们手心里,如何与周允锡谈条件?她一向不大理会军政上头的事,如今为了那孙夫人来说项,只怕是开了这样的头,往后更有不尽烦恼。”转过脸来,对着管家道:“近一阵子若再有什么人借故寻她,一律挡在门外。”
江申领着崔副官走了,李妈这才捻了几根青菜在手里走上来,向陆管家打听道:“怎么,姚小姐又闹别扭了?”
陆管家笑眯眯说:“昨儿下午来拜访的两位夫人,都到姚小姐跟前儿替自己丈夫求情开脱,哭得泪眼模糊的,姚小姐心软,晨起就同司令这么一提,这不,司令不允,本来这几日也是心烦着,就闹了个不痛快。”
李妈笑起来,絮絮叨叨说道:“我看总司令很宠着姚小姐,不痛快也就是一时的,不定午后就去寻姚小姐回来了。上回不也是?我听崔副官讲,都亲自寻到岳镇去了。倒是五姨太,原就是成日见不着人的,如今更是不大想得起她来了。到底是姚小姐更得司令欢心!”
陆管家摇摇头,“一物降一物,小小女子自有她厉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