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发觉那低泣的几人,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人,“为何要哭?”
那名士兵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抹了抹脸上的泪,“我们梁师长死得冤枉!”
宋煦道:“哭有何用!梁师长于我,是长辈、亦是良师,我痛心绝不亚于你!”
那名士兵忽然跪地,放声道:“督军!梁师长本不会死,炮兵团久久不来,才致敌方炮轰我西营!梁师长并非是倒在东洋人的炮弹之下,分明是冤死在我缙军同袍手中!”
王西平脸色几变,冷了脸对那年轻士兵叱道:“胡言乱语!象鼻山是怎样的难行,军中谁人不知?炮兵团行动不易,又岂是转瞬即来?如你所言,好似是有意拖延?简直荒谬!”
那名士兵愈发激愤,站起身指着王西平怒道:“梁师长早早知会与你,是你延误军机,督军面前还要抵赖!”
王西平当下拔了枪,“妈个巴子!老子一枪崩了你这小兔崽子!”
黄天德见势不妙,抬手向天开了一枪,宋煦借机震了震下头乱哄哄吵嚷起来的人群,“都住嘴!”
刘育才亦拦了一把王西平,“算了算了,西平兄,这小子哪儿懂这么多,何必同孩子计较。”
王西平气犹不平,耳边宋煦却道:“王师长,小侄也很想听听你的解释。我听闻,梁师长今日作战之前已同你商定,一旦成功牵制敌军,便请求十九师炮兵团支援。为何最后演变成如此局面?不仅梁师长身死,我军亦差点儿丢了象鼻山。这样重大的错误,难道王师长以为只消一句‘山路难行’便可作罢?”
“哼,”王西平轻蔑一笑,“小三子,才在这西北当了几天统帅,这就要管到你王叔头上了?”
宋煦身旁副官石磊指着王西平便道:“放肆!这是在军中!督军即是联军司令,哪容得你不分上下尊卑!”
王西平很是不以为意,反而大笑几声,扭过头向着几位同僚道:“笑死人了,联军司令?若没有咱们几个老哥们给你打天下,你上哪儿去当这个联军司令?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宋煦亦拊掌而笑,“好!王师长讲得好!我宋家老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确实是仰仗诸位叔伯兄弟。”面色一变,冷然道:“在座诸位大多都曾追随我父亲征战沙场,应当比宋某更知道,恩情道义是一回事,军中令行又是另一回事,今日象鼻山伤亡之惨重令闻者伤心,你王西平岂可轻描淡写,自以为无所过错?”
他字字铿锵,不容置疑的口吻,那睥睨之姿冷冷将众人瞧着,下头一时噤若寒蝉。
不等王西平再辩驳,便说道:“炮兵团团长何在!”
那易团长此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宋煦却没等他良心发现,直接命卫戍队绑人,“不顾同袍,贪生怕死,是为不义。违抗军令,延误战机,是为不忠。按军法处置,就地枪决!”
那易团长早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大呼“师座救我”,王西平大喊一声:“谁敢!”当下将枪抬起来,对着宋煦,“行啊,小三子,你是翅膀硬了,要拿咱们这些老伙计开刀了!老子今天就看看,是你的胳膊粗,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卫戍队闻言也纷纷举枪对准王西平,那王西平铁了心要反,一边冲自己的人喊话“操家伙”,一边瞄着宋煦就开了一枪。黄天德当即飞身来挡,宋煦反应也快,两人抱作一团闪身避开,子弹堪堪擦过二人肩臂,所幸并没有伤着。
王西平手下心腹从外围冲了上来,卫戍队朝天鸣枪示警,那些人却并不后退,反而向卫戍队开枪。宋煦的副官见势不妙,当机立断,高呼:“保护司令!”自己掏出抢来瞄着趁乱而来的王西平。
王西平毕竟在战场摸爬滚打的时日长久,不等石副官反应就将他扑倒在地,举枪要射,黄天德立马回身一枪击中王西平手腕。王西平佩枪落地,凶狠如他,就势一个滚身,到了宋煦身旁,从军靴中抽出匕首来,直插要害而去。宋煦双手一格,刀刃锋利,立时划破了手腕。情势紧急,黄天德顾不得那许多,当下开枪射杀王西平。子弹嵌入他脖颈,人当场就毙命了。
其手下见状,更是疯了似地涌上前来,口中嚷着:“给师座报仇!”
王西平引以为知己的刘育才亦在惊骇之中,指着宋煦道:“你竟敢,你竟敢——”
宋煦从地上爬起身来,又从黄天德手里抢过枪,卫戍队手中漏过几人,宋煦开枪打在那几人脚踝上,不致命,却能立时阻止他们。
转过头,他十分淡然对刘育才笑了笑,“刘师长有何不满?莫非也欲效仿王贼?”
刘育才听他称王西平为“贼”,心下已十分明白,他与王西平早已归顺江申,立场分明,宋煦这一招杀鸡儆猴用得妙,来日江申知悉也不能拿他如何。
“你早就算好的,王西平也好,我也好,根本逃不过!”
说话间,卫戍队兼第四师余下的士兵一拥而上,将王西平手下几人彻底控制住。缙军中其他几名军官亦只是袖手旁观,不动声色。宋煦此时才向着所有人大声道:“我对王贼一向礼遇,他今日不顾昔时情分,公然行凶,宋某焉能饶他?此事我回去后自会通电总司令,详述前后经过,诸位即是见证人。”
刘育才此时颓然站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斗不过,斗不过的……”
宋煦并不理睬他,随手将枪归还给黄天德,仍旧从容一笑,“其余兄弟,希望你们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正坐壁观虎斗,我在这儿也就明说了,这场仗凶险,你们若是受人之命留在此地监视,那就大可不必了,一不小心成了我的陪葬,岂非冤枉了些?”话说到此处,又振臂高声道:“我希望你们想明白!打这场仗是为了谁!此处往东不出百里,即是滇西镇,那里有多少无辜百姓!一旦东洋人长驱直入,他们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你们可曾想过!你们留在这儿,如果不是为了保卫百姓、保卫家园,单单是为了一场私利争斗,那就大可不必!此战,宋某只愿与真正的军人为伍!其余人是去、是留,宋某不强求,今夜是你们最后的期限,若要走,打包好行装,连夜即可出营,我决不拦阻。若过了今夜不走,明日便是不尽鏖战、生死难料!煦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
他回过身去,不过几步之间,章治昌已喊道:“我愿与司令共御强敌!”
宋煦脚步一滞,这位章治昌倒是缙军中少数两边都不靠的中立派,且为人耿直,一向不理权利争斗这等龌蹉事,这一仗有他助力当然是好事。
他心思犹未落定,身后齐树人亦高声追随道:“我也愿留下略尽绵力!”
那梁师长麾下数十人纷纷应和,其余尚存军人信念的士兵亦跟随,一时群情高昂,原本还在观望中的几位缙军中将领也只得表态明志。
事到如今,宋煦心中才算落下一块大石,这一仗,总算有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