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沿的照片被风吹起，落在门槛边，他走去拾起，拂去沾上的灰。一线光投进来，恰好落在照片中人的眉眼上，即使是透过这黑白的影画去打量，也难掩灵气。

门外是陆副官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他飘远的思绪。

“江申打得好算盘，明明是走私军火，却说成是看管不力，致军火流失。汪佩德和姜忠两个人一死，就是死无对证。呵，当年因为走私军火掀起轩然大波，如今到了自己跟前却假意一纸请罪。督军猜猜，大总统会怎样批复？”

他目光并未离开那张相片，慢慢直起身子来，状似无意，却字字惊心，“大总统？如今江申在南地呼风唤雨，大总统如何批复很重要么？”抬头将陆副官一打量，“夫人那儿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备妥了礼，是一套龙凤行的手镯并项链。”见宋煦不语，忍不住又说道：“其实本不必费这么大工夫的，他不过借着舞会介绍介绍未过门的姘头，再寻机刺探一下这些年南地各方实力。那个姘头还不知什么来路，总不过风尘中打滚的女子，龙凤行的手镯那是顶时髦的，城中名媛小姐争相抢购，她怎配得上！”

宋煦小心将相片放进贴身的口袋，眼风将他一扫，“不管她是什么出身，如今是江申捧在手心里的人，场面上咱们就不得不过。无谓在这种小事上得罪小人。眼下我们没有这份实力与江申翻脸，人在屋檐下，你懂吗？”

“这些年江申蛰伏不动，暗中囤积了不少兵力，哪一日要吞并苟延残喘的西北，占地为王也不是不可能啊！到时咱们处境尴尬，岂非更身陷险境？”

眼下局势就如同结了冰的河面，表面是一池平静，不为人所知的一面却是暗流涌动。

宋煦走去拧了拧那话匣子，那女声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乍然停止，一室寂静，他双手闲适伸入口袋，“置之死地而后生，未尝不是一种手段。”

三日后赶去容安城赴宴，湘铃同乘一辆车，副官坐在汽车夫身旁。四个人一路无言。湘铃特意穿了礼服，长长的裙摆摇曳生姿，精心妆扮过的面容嵌着两颗黯然的眼眸，神色中只是一种沮丧，纵使再美的脂粉也掩不住。然而她仍然正襟危坐，极力摆出应有的姿态。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宋煦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唇角一丝不苟地抿着，像是昭告天下的沉默。

陆副官觉得车里气氛诡异，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听说今日晚宴盛大，七省十六市军政长官齐聚，往来名流也不少。江总司令好大的排场。”

宋煦抬了抬眉毛，“他摆他的排场，我们从中游走沾一分光也是好的。”

陆副官知晓他意之所在，“标下明白。”

“记住，江申既然放手将我们召到一起，就势必做好了监管布置，不可太露行迹，我们只管放饵，上不上钩是鱼的事。”

陆副官应诺，转头见严湘铃仍然抱着那礼盒不语，生怕今日两人又闹出什么不愉快，便道：“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湘铃虚虚一笑，没有更多一句回应。陆副官自知多事，不好再讲，所幸巡阅使官邸已到，省去一番尴尬。

今日盛会，官邸大门外站了两排卫戍，见宋煦领着人下车，立即托枪敬礼，争气一划的动作，雷鸣般的声响。里头的管家听了声响，赶忙迎出来，官邸待的最长的老人儿了，微躬着身子，堆着一脸的笑意，抬着一边胳膊给他们引路。其实宋煦来的次数不在少数，只是礼数如此，仍然要随在引路人之后。

一进了宴客的大厅内，那一种衣香鬓影、人声鼎沸，所谓五光十色，不外如是。厅内外都拉了彩色的小旗子，迎着风呼啦啦地响。厅门一开，众人无一不注目门外，短暂的安静中，江申拨开人群而来。他手中一杯香槟，向着宋煦举杯，“照南，你可来迟了，要罚酒。”

一旁马上簇拥来军政要员，纷纷道：“宋督军怎么来得这样晚，空教咱们等着。江总司令说，宋督军不到，就不给咱们开席！”

粉饰太平，假意热络。宋煦太熟悉这样的开场，他亦端出惯有的微笑，侧身从招待手里拿来一杯香槟，示意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是我来迟不假，向众位同僚赔不是了。江总司令，见谅。”

江申手下的施参谋长一眼扫过站在宋煦身后的严湘铃，笑道：“哟，看看，宋夫人穿得这么美，一定是出门前精心打扮，耽搁了时间。”

又有人接口道：“哦？那这么说，倒不能全怪宋督军，这杯酒，弟妹也得分一半才是。”

众人哄闹，严湘铃但笑不语，冰肌玉骨的美人，颊畔淡扫胭脂，这一笑虽不是倾国倾城，却自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悠远意味。一时间令众人不好再闹。

江申适时说了句：“行了，照南与弟妹远道而来，总不好将他们堵在这门上灌酒的。”

一句话就驱散看热闹的一行人。湘铃见人散了，方取出锦盒奉上，“江大哥，这是我特意去龙凤行定做的，这对手镯和项链，都是独一无二，想来配得上佳人。

江申接过来，不急着打开，转手教到副官手里。面上只是徐徐笑意，“龙凤行的首饰向来千金难求，妹妹破费。”

湘铃顺手挽住身旁的男人，“照南平素多得大哥关照，这点薄礼不算什么。若能为大哥博美人一笑，一切都值得。”

江申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湘铃紧紧挽着的手上，不经意间又扫向宋煦礼貌的笑脸，小心收起这分试探，抬手道：“既来了，今晚务必乘兴而归。”

晚宴有当红的歌女助兴高歌，现场就有乐队演奏，酒酣耳热之际，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在这歌舞升平之中翩翩起舞。宋煦托着那杯香槟，状似无意中流连于餐点台前，随手叉一块小蛋糕尝一尝，不多时就皱起眉头。湘铃送过礼之后就不知所踪，他也没太在意，品一品香槟，转过头看着人群中那妖娆身姿。歌女得了喝彩，满场飞吻，似乎有意无意向他的方向眨眼，他牵着嘴角向她举杯。若换了平时，他一定不做理会，这样的场合本就是他避之不及的。可如今，他很明白自己没有资本独善其身，只好随大流，安安分分地做一个跟从者。

又一曲唱罢，歌女谢幕离开，厅内的灯光熄了大半，乐队纷纷起身让位。那人抱着琵琶款款而来，灯亮处，她一人独坐，素手轻抬，泠泠弦声起。不同于西洋乐器的热闹喧嚣，她拨奏的是一曲《月圆花好》，尽是缠绵缱绻之意，带着一种活色生香的情韵。那半面剪影，烫成波浪的卷发绾成侧髻，一枝紫色步摇垂下成串的穗，穗是一朵朵丁香的模样，挨挨挤挤地簇成一串，与那白底暗纹的旗袍遥遥相映。流光溢彩间，她独自坐在那儿，就仿佛远离一切人事。

宋煦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一时间怔在那儿不得动弹。

侧髻挡了她半面侧颜，可是那看不分明的眉眼分明是她……

她在轻声吟唱，她在低眉莞尔，一如那黑白照片中的模样，又隐隐透着些疏离……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宵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