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吃饭的时候,宋煦虽然迟了一些,到底是依约归来,一进餐厅,见着三个女孩子坐在一处说笑,一个秀美温婉,一个娇俏明艳,一个沉静清丽。
“哟,好一副美人图景,方才一瞬我以为是进了大观园呢。”
严湘铃笑着站起身去迎,副官早将他衣帽接过便退开了去,她将手往他臂弯间一绕,“可回来迟了,该罚酒三杯。”
她一贯是端庄稳重,平日纵是嬉笑,也难有这样的小女儿举动,宋煦心里微微有一丝讶异,仔细端详她,倒见她另有一种娇态,别有风情,于是笑应道:“夫人说说,这三杯怎么罚?”
严湘铃原是喝了一点红酒,醺然有几分醉意,正在兴头上,随手拿了自己的杯子说:“你就连敬小曼三杯,人家肯放过你,也就罢了。”
宋煦也不多说,自取了红酒瓶斟满,对周曼道:“本应早些回来替小妹接风,但今日有事耽搁了,小妹不要介怀,我这里以酒赔礼了。”
周曼笑嘻嘻地端着酒杯,起身说:“姐夫怎么把表姐的醉话当真,她是喝多了洋酒闹你呢。往后几日都要在此叨扰,原该是我先敬一敬主人家才是。”
宋煦一听这话,也不再礼让计较,当下与她碰杯道:“都是自家人,就不要闹这些虚文了,没得酸了自己的牙。”
严湘铃却按下了他的杯,嗤嗤笑道:“这可不行,自家人虽不讲这么多礼数,但你来迟了这三杯还是要罚的,可别想糊弄过去。”
宋煦只好道:“小曼说你醉了,我看世间再没有比你更精明的醉鬼了。”
一时三人都笑起来,青白却坐在那里闲闲啜一口果汁,只是静静地不说话。宋煦一眼瞥见她,便道:“姚小姐怎么不喝酒?”
“我不会喝。”
宋煦说:“喝一点不要紧的。”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都说你们新派的女孩子,没有哪一个不会喝酒,密斯姚可不能落人于后啊。”
青白想了想,只好喝掉杯中的果汁,将空杯递上。那样深沉的颜色,微微泛着一点红,一点一点倾入杯中,像是朱砂,又像是琥珀。她尝了一点,并不是辣的,同父亲喝的酒不一样。她渐渐放开了喝,竟然一下子就喝掉了半杯。宋煦见状,忙说:“可别喝急了,这酒好喝也不能多喝。”
说着,四个人又各自坐下,边聊边吃。本来青白与周曼下午闹了个不愉快,此时也是各自不理会,严湘铃从中周旋打岔,却也没有教宋煦瞧出异样来。而宋煦因晚上招待昌平政府的军政总长设宴在外,原已吃过一顿晚饭,只是席间忙于酬酢,并没有吃得十分饱,不过灌了一肚子的酒。此时听着夫人细语笑言,四个人围坐桌旁,气氛温馨融洽,心情不免也好起来,于是又动筷子吃了一些,撤席回房时才觉得吃的有些多了,一时也不急着洗漱,又往书房去临帖。
门外传来季延龄的声音,说:“督军,姚小姐过来了。”
他并不觉得意外,所以只说:“让她进来。”
青白走进来的时候,见到宋煦已经走到茶几前亲自拿了茶具泡茶。她年纪轻,于茶道并无半分了解,只是常看见母亲为父亲泡茶,牡丹纹的茶碗,盛的尽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母亲端着茶碗两手相奉,父亲乐呵呵接过来道一声谢,正应了那一种举案齐眉的和美。此刻见宋煦手上的瓷具,倒像是一套逊清官窑出的瓷盏,只是隔了几步的距离,看不大分明。
宋煦见她盯着手里的杯盏,不由问:“你认得这东西?”
于瓷器盘盏,她出身那样的世家,这样的东西本是认得最清楚的,所以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自己来这一趟并不是来讨论盘碗杯碟,于是道:“督军,我有几句话想说。”
宋煦颔首,示意她说,自去摆弄那茶具。她想了想,说:“青白十分感念宋督军与夫人为我所做一切,但思及督军与夫人新婚,我这样一个外人住在府上恐多有不便,今日特来恳请督军,可否将青白另迁他处?如若不便,也不要紧——”
“你就是为了同我说这话来的?”
青白没有料到他这样快打断自己的说话,只得“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宋煦将茶斟满,便推到她的跟前,热气袅袅蒸腾,在两个人中间弥漫开来,像是隔着纱,又像是一层雾。
他说:“如若我说不便为你另觅他处,你打算如何?”
青白眼瞧着那一盏青花瓷碗,白地青花绘红彩,青是如意云纹,红是一双金鱼,尾长而飘,仿佛是纱裙一样,在水中迤逦飞扬。她伸手握着那盏热茶,说:“督军若是不便,尽可以任我自生自灭,我已是孑然一身,也无人会为我牵挂难过。”
宋煦闲闲喝了一口茶,那是瑞安省沂河出的白毫银针,绿装素裹的银针或悬于顶,或沉于底,上下交错,竟如石钏乳一般,茶汤色浅杏黄,香气清鲜。本来是闲情逸致,安享一杯好茶,此刻却冷笑一声,道:“我今早同姚小姐说的话竟是白说了?”
见她捧着一杯茶怔怔不说话,宋煦更觉心中一种烦乱,忍不住道:“姚小姐既这样求死不求生,也便罢了,只当我宋某无能,没法儿向姚兄交代这一桩差事。我本以为姚小姐聪慧,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总会明白过来,眼看着我是瞧错了!那也罢,我只当没有救过你,你从这儿出去,只管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我绝不拦着!”
说罢也只是坐在那儿,抱胸瞧着这小姑娘如何发作,只见她眼圈儿都红了,却也不动,一径儿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碗。渐渐地,反而教宋煦觉得不自在,倒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似的。
过了许久,才听她细声道:“我得宋督军救命之恩,本不能忘,已是烦扰督军与夫人许多事,不敢再有要求,只是怕,怕留住在此,又给督军平添许多不便……”
宋煦靠在椅背上,仰头轻叹一气,像是无限疲惫。过得片刻才说:“姚小姐,世上有多少求生之人无生路可寻……你可知能救你出来,实属宋某此生大运。我试过救其他无辜的人,都没能成功。而你出来了,却还说要从这里出去,可知江申的心神耳意早就在盯着这暨南督军府,你若走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始终没有哭出来,那样一种娇弱可怜的模样,却又透出一种倔强与坚持,并不教人轻视了她。
“我想为父母兄长报仇,我想为他们洗刷冤屈,我不愿姚家背上那样的罪名……这样的念头我一刻也不敢忘……请督军帮我!”
宋煦抬手抚了抚额角,这本是他惯常有的动作,转过心神来,却说:“听姚小姐这一番话,宋某才觉这一遭没有白白费力气。过几日我设法带你回一趟景洲姚宅,有什么物件舍不得,到时取回来作一个念想罢。这一趟去过后,希望你也能重拾心气,作别过往。”
她将那盏热茶捧到眼前来,热气直往脸颊上扑,蒸得眼睛酸疼,可她还是睁大双眼,告诉自己不许哭出来。茶碗里的银针高高低低、浮浮沉沉,父亲生前也曾取一碗白毫银针,与她说:“一杯一盏自有方寸天地,你看这芽芽挺立、升降浮游,想来人生也不过是如此高低起伏、悲喜交错罢。”
另一头的周曼与严湘铃下了桌相携回的房,丫鬟正收拾床榻,见了两人进来便直起身子道好,严湘铃将她遣开了,自去关上房门。周曼心知她有话要说,便往梳妆台前坐下来,将头发散开,只管拿了梳子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长发。
严湘铃坐到床边去,并不看着妆台方向。她本是出身显赫,虽是女子也自有一种气魄,只不说话往那里一坐,也能教人琢磨许久。
周曼知道逃不过这一问,索性自己先开口道:“表姐为下午的事来,是要责问还是要训斥?”
“我既不是来责问你,也并不想训斥你,我不过想知道,你明知我们为何留她在府上,为何还要去招惹她?”
周曼慢慢停下手上动作,望了镜子一眼,镜缘一角现出严湘铃半面侧影,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姐妹两个在烛光下做手影,你做一只兔子,我做一只狗,只是那样简单的把戏也能笑上半晌。
那个时候家里总是冷清,除了大把的佣人妈子,就只剩下一帮孩子。父亲娶了好几位姨娘,他公事繁多的时候,几位姨娘就各自出去寻欢作乐,唯有母亲总爱躲在祠堂吃斋念佛。家里虽然兄弟姐妹不少,可见了面却无一不是冷眼相对,小小的年纪就知道争宠算计,谁也不甘落在谁后头。那时候好在有表姐,总愿意陪着她笑闹,令她过往那些时光并不总是漠然与冰冷。
她说:“打小家里只有表姐是真心待我的,如今我做什么也都是为了表姐。”
床尾凳上随手搁置着一把冲花绢面竹骨扇,严湘铃取来把玩,听了这话也不禁想到那时候年幼的自己。
那时父亲亦是政务冗杂,家中唯有她一个女孩,母亲怕她没有玩伴,时常带她去拜访姨母,让她可以同小表妹一同嬉闹。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偷拿了姨母的竹骨扇,那扇面素白得没有一点花色,可是六七岁的时候,将那小巧的扇子拿在手里就能仿着大人的模样与口吻,在花园里互相扮演着自己心中妙龄女子该有的一切举动。周曼总学着家里的姨娘抽烟的架势,颐指气使地尖声呼喝,那个时候看来是好笑,此时想起却不无酸楚。该是见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形,才能将那一种漠然不屑模仿得惟妙惟肖?
二层的露台上,姨母和母亲相对而坐,姨母穿一身佛青织锦旗袍,旗袍上满是一种不知名的花朵,静静坐在那里,将一串持珠拈在手中,那一串珠子每一颗都是圆润剔亮,在她的指尖一一滑过,那一种光滑,像是经她的手打磨而成。自己仰头看去,姨母并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有母亲笑着嘱咐:“当心点,看着妹妹。”
姨母的不理红尘事,却将一切深宅里的争斗算计都尽数推给了年幼的周曼。她其实明白,周曼的任性胡为,恰恰是在那个家里最好的存活方式……
“小曼……”她轻声说:“我没有要怪你,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嫁给他,这一切都是早就料想到的。”
周曼站起身,坐到表姐身边,说:“表姐当真没有半分不快?虽说你我皆知为何要那姚青白留住府中,可到底你与姐夫新婚,你又是一片真心给了他,平白府中多了个外人——”
严湘铃止了她的话头,道:“小曼,我很清楚孰轻孰重,往后也请你不要去难为她。我纵然有私心,可也觉得她是个可怜人。”
周曼犹要开口,严湘铃却按住她的手背,只说:“你记着我的话就是,旁的也不必再说。”
好容易劝住了周曼,严湘铃退出房来,欲要往自己的房中去,转眼间瞧见对面楼中宋煦的书房依旧亮着灯火,不知为何就怔在那儿,思绪亦杂乱无章起来。许久方叹了一口气,暗笑自己怎么也这样傻气起来,抬头却向着那窗口处低声自语道:“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