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韩明达被一阵鞭炮声吵醒。接着是三姐催命似的叫门声，他穿上讨厌的秋裤，懒得打理凌乱的发型，来在摆满饺子的餐桌前。

“你要是知道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你不但不好意思这么早叫我起床，还应该连饺子加醋一起端到我床前才对。”韩明达向韩小依抱怨，饺子的美味总算唤醒了他沉睡的身心。

韩小依已经提前吃完了饭，正在梳小辫子玩，不屑地说：”不就是替咱爸出了趟夜诊吗，磨磨叽叽让人家叫了了十多分钟才爬起来，你还好意思说。”

韩明达用筷子指了一下她，使劲咽下去一口饭：”原来你知道，你醒了你怎么不去，你不是常说打针比我熟练吗？”

“大半夜两点啊，我还得睡美容觉呢。”她萌着脸看韩明达，面带愁色：”我感觉最近都老了，你觉得呢？”

韩明达哼了一声，专心吃饭不再搭理她。一旁的妈妈边往他碗里添饺子边问：”话说回来，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啊，我以为你一小会儿就回来呢，结果半个多小时都还没回来，把我担心的，差点就出去找你了。”

“半个小时……”韩明达心中一阵哀鸣，”你可真是我亲妈，等了我半个小时，可我在外面呆了两个多小时呢，后面那一个半小时您老是在梦中担心的吧。”

“怎么呆了这么久？”妈妈也微一吃惊。

“别提了，我本来想打一个10毫升的小针就回来的。结果那孩子家长不同意，人家说了，他儿子从四岁开始就没打过小针，只要是感冒必须输液才能好。哎，这抗生素养起来的新一代，我想他愿意输就输呗，多赚一毛是一毛，我本来打算着插上针就回来，可是那小孩太胖了，才九岁比我还重，那小手胖得根本找不着血管，好不容易插进去，我还没出门呢就鼓针了，然后又扎了第二针，那孩子他妈怕再鼓针死活不让我回来了。”

韩小依啧啧叹道：”笨就是笨，把别人扎鼓了还赖人家胖，你在外面呆半晚上活该啊，你要是第一下把人家扎放心了，至于被扣下么。”

韩明达点了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是啊，打针这种粗活我可能还真没你这小护士练的熟，可是我学的是什么，我学得是望闻问切，我学得是视触扣听嗅。我让病人打头孢他就打头孢，我让他打青霉素他就打青霉素，要是哪天我愿意，我什么都不给他加，净输四瓶葡萄糖……可是你呢，人家医生叫你干嘛你就得干嘛，你敢不听医师的话随便加量减量吗？别看你在市医院，就算你去国外当护士，你的职业也永远是我的职业的一个附属品。”

韩小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得拍了下额头，”天呐！你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你算哪门子医生……”

“别吵啦……不见面怪亲呢，怎么一见面就吵吵。”妈妈有气无力的掺了一句，及时止住了韩小依将下说下去的话，她作为一个母亲，深知儿子的心病：韩明达从来无意学医，即便学医，也绝不会去现在这样一所差劲的学校，他现在的处境，多多少少有一些是父亲强加给他的。

韩明达17岁那年从高中缀学回家，一下子像是一个攀登者失去了阶梯。他站在云海茫茫的半山腰，看不到任何的道路。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条斜里穿行的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往上攀登还是向下坠落，抑或者只是原地平行，就稀里糊涂的就上路了。

医生？他心里从来没有以此自居过，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就如同后来他的中医老师告诉他的一样：医生？你们不配，你们充其量是个卖药的。

韩明达倒不是那么敏感的人，那些凡云种种他都能在吃饱喝足以后抛之脑后。他之所以跟韩小依吵架，是因为他习惯跟这个最小的的姐姐吵。以前的的时候，他总能把韩小依气得跳脚，扑过来挠他，他才肯罢休。可这自从韩小依进了医院工作，她明显不那么容易被激怒了。她得心理变得好强大。

下午韩心源回来的时候，韩明达与韩小依正因为谁去给那个小胖子打针争论得不可开交。可是听到了韩心源带来的那个爆炸性消息后，韩明达和韩小依马上站到了同一立场上。

“相亲！？太早了吧，我才18岁。”韩明达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过了年你就19了，”韩心源数学一向不赖。

“虚岁。”韩小依提醒道。

“而且我还上着学呢，带实习的话还有两年半才毕业呢。”说实话韩明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辩解什么。长久以来，他觉得相亲是件很神秘的事情，他内心深处其实对于相亲并不抵触，相反还有点向往。当然了，这份向往的动力仅仅只是出于好奇。在相亲不成功的前提下，去体验一下那种传说中的相亲是什么感觉，也不失为一种人生体验。

韩心源已经端起那杯泡了一个世纪的老菊花茶，这种姿态通常都是一场政治思想教育课的开始，他痛心疾首地说：

“我也不是思想陈旧不开化，相反我很尊重目前这个社会，正是因为我尊重并且正视现在的社会局势，所以才要让你去相亲……”他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小马扎让蠢蠢欲动准备开溜的韩小依坐在那儿，继续道：”……八十年代初，中国引入并开始自主研发B超机，到八十年代末的时候，B超机开始泛滥，加上某些人医德败坏，别的我不敢说，就拿沙镇的那个老刘来说，他从八九年就开始偷偷的给人家查B超，这二十年他靠这行赚了得有上百万吧，死在他手里的女孩没有一万也得八千吧，二十年来，亿万计的女婴胎死腹中，导致了现在男女的极不平衡。然后还有困难就是地域和经济的不平衡，现在的格局是：村里的姑娘往乡镇上嫁，乡镇上的姑娘往城市里嫁，城市里的姑娘往大城市嫁，大城市的往国外嫁，那么我们作为食物链的底层，能够拥有的资源已经非常非常少了，我昨天从陈庄那边跟人家聊天，人家就告诉我，他们村有四十多个待娶青年，却只有三个姑娘待嫁闺中。身处这个狼多肉少的时代，能不先下手为强吗？我韩心源，自问对得起良心，在计划生育最严厉的时候，我不惜被罚得倾家荡产顶风作案生了四个孩子，我明明有条件也有能力去查B超，但我却没有抛弃你们任何一个，我为这个倾斜的社会带来了三个女孩，现在却要为儿媳妇的事情发愁，你们能理解为父的一腔苦心吗？”

父亲就是有这种能力，能把一件平常的事情说的很残酷，让人生出一种生亦何欢的迷茫。他一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人言语上的蛊惑刺激，韩明达想。

“没那么夸张……”韩小依弱弱的反驳了一句，她没有理由不受其感染，尤其想到自己不曾胎死腹中是源于父亲博大慈悲，她又脑残的跟了一句：”如果到时候小达要是真找不着媳妇，你就拿我给他换一个，你看怎么样？”

韩明达最终还是去相亲了。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太无聊了，他急需有点颜色来填充他枯涩无味的日子。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穿着西服和皮鞋，一次又一次的低头审视漂亮的领带，这是他第一次带这种东西。韩小依去上班前一再嘱咐他，让他第一时间把相亲的女孩的照片发给她，韩明达也欣然答应，他带着一份探险猎奇的心态，登上一处二层小楼。

就好比一场网络游戏的自动匹配，他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两个人玩了半个小时‘你问我答’的游戏。分别时交换了手机号□□号微信号，最后韩明达出门时，那女孩友好的又追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韩，明，达。韩寒的韩，郭敬明的明，张庆达的达。”

一次完美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