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经常病重。
或者说奶奶经常以为自己病重。每次奶奶感到身体不适就会往最糟糕的方面去想,她希望这种最糟糕的时刻所有的儿孙都能环绕在左右。韩明达回到家的时候,他爸他妈,他叔和他婶,他两个姑两个姑夫,他三个姐姐两个姐夫,两个表姐一个堂弟……除了一个在四川上大学大表哥实在回不来,能到的基本到场了。
韩小依一手给奶奶打着扇子,一手指着韩明达,分明忍着笑说:”爷爷,你大孙子给你来请安了,你还认得他吗?”
奶奶虽然躺着,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韩心源凑到跟前,小声说:”爹,你大孙子也见了,该回去了吧,别再折腾娘了。”
要说奶奶的病,先要说说奶奶这个人。奶奶没有什么信仰,更不属任何教派。但她从来都相信,在这个深远无际的宇宙中存在着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并且通过一面镜子和一个鸡蛋这两个简单的道具能够与那神秘未知的力量进沟通交流。一开始她只是这么一说,大家也就姑且装作相信,但直到有一天,逝去多年的爷爷附在了她的身上。她模仿爷爷的说话语气风格,简直惟妙惟肖,把一干儿孙的世界观和常识逻辑颠覆的一塌糊涂。
最近这两年,爷爷的造访愈加频繁,折腾的奶奶神经紊乱又极其敏感。她坚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急切的希望获得医治。一开始的时候韩心源还能为其打针配药,但慢慢他感到以自己的医术越来越力不从心,进而辗转各个大医院,大医院三大常规查罢,各项指标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的器质性病变。无奈之下,韩心源只好拿些维生素或者钙片来敷衍老太太。可是奶奶吃了几十年的药,又有一个当医生的儿子,虽不识字却对药片的分类门清。当她意识到自己受到欺骗时,更加剧了她恐惧的心理,她甚至以为自己的儿孙无情的放弃了她。所以,她在清醒时会以咽咽不止的哭诉来表示哀怨,当爷爷附身时,她又会以一种极其严厉愤怒的口吻斥责儿孙的不孝。如此这般,搞得大家诚惶诚恐,韩心源作为长子和医生更是身心俱疲。
韩明达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还专门就这个问题咨询了在他看来博古通今的诊断学老师。诊断老师说,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并且他表示十分有兴趣到韩明达家去瞻仰一下这种神迹。韩明达婉言拒绝,因为一般触发这种神迹的时候更是家里最鸡飞狗跳的时候。他又转而去向内科老师去打听有没有见过这类病征,内科老师干临床拿刀的,他分析了一下严谨的说,也许是你奶奶进化的比一般人类程度更高一些,可以接收到现今科学无法解释的波。
很显然,现代医学已经不能服务于奶奶这个高度的人类,那么只有神可以来拯救她了。在奶奶的强烈要求下,大家决定去求神碰碰运气。
去‘神场’的那天,韩明达一众开着两辆车,陪同人员多达十几人。在这些人里面,他爸爸干了三十年的医生,他的两个姐姐是护士,而他自己也正在这条路上走着,他的大姐夫是博士在读,他的二姑夫是初中英语老师……在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并且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但现在大家却要舍下那些知识,不辞遥远去求教一个巫婆。一想到这,韩明达就禁不住苦笑,他觉得这好滑稽。
所谓的‘神场’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但这个普通的村子之所以异于其他村子,是因为这里面住着一位大神。这个大神真的很神,据说但凡来求她的人,无论你来自天涯海角,她都知道你们家的大门朝哪边开,而且从未失手。试想一下,当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一句话就点破你家门往哪开,难道凭这种神乎其神的本事还不足以震憾你的怀疑的小心灵吗?那么接下来,即便她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你都要拈量拈量了。
韩明达他们到达‘神场’时,大神的府外已经停靠了很多私家车在排队。他从闷热的车里把奶奶扶出来,坐在一颗柳树下乘凉。一会儿,叔叔和大姐夫从大神院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牌子,大姐夫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惊奇的说:”竟然还得排号呢,真没想到。”
“排到多少号了?”大姐接过来号码牌。
“63号,我打听了下前面还有十几个号呢。”
“那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很快。”叔叔说,”她就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费不了多长时间。”
过了约摸一个多小时,便轮到了他们。韩明达终于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大神,让他失望的是,这大神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娘们,作为神的使者,她既没有在身上纹饰什么玄妙的符号,也没有在头上插两根象征性的羽毛,她只是摆出一副刚睡醒的懒散样子,光着脚坐在席子上,连袜子也没穿。而且而且,她穿着adidas的休闲服的也罢了,最可耻的是,她竟然算卦的期间还拿着苹果的手机接了俩电话。
但不能抹杀的是,她一上来就准确无误的猜对了韩明达家的大门朝哪开,虽然没有人主动问她。
然后她说了一些行内的黑话,这些话里充斥着鬼神之说,其中的逻辑设定无比神奇,对韩明达而言,就好像似哈利波特突然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魔法世界一样。
等她讲完以后,按照规矩病人家属要给她封一个红包,这个红包里的钱可多可少,照她的说法,一块不嫌少,一百万不嫌多。于是大家商量取个中间数,封了一百。可是这一百元只是对于她那八分钟演讲的酬劳,买她的药还要另外负钱。买的药具体来说其实就是是六枚鸡蛋,一枚鸡蛋一百块钱,简直当人参果卖了,女巫说你别嫌贵,这还是跳楼价呢,她声称这鸡蛋是开过光的,一天三顿,一顿一枚,两天之后,蛋到病除。
韩明达倒是没有多在意这天价鸡蛋,而是纠结于他发现的另一件事情:女巫作为神使是不能直接看到钱的,所以钱都要包在红包里孝敬她才行,那么问题来了,韩明达试着问长辈:”如果我们放张纸在里面,或者说我们放□□在里面,她也看不见啊。”
“哎哟!”奶奶气得差点背过去,”谁敢?谁要是敢有这种黑心,死得不一定多惨呢。”众长辈也对韩明达说出这种亵渎的话纷纷表示谴责。
韩明达由此得出一个看似荒唐可笑,实则无奈可悲的论点:只有求神问卜这种买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心买卖!
不夸张的说,这种买卖完全把人的素质文明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没有怀疑,没有漫骂,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讨价还价。与此相比,那些医院和门诊就要做检讨了,大家同样是‘治病救人’与人为善,同样是变相的做买卖,为什么你在医治的过程中有人欠费逃跑?为什么你治病救人了以后还要有人去骂你砸你?
韩明达把这个困惑告诉韩小依,韩小依摆出姐姐的范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说有个人他走在大路上,捡到一个又大又香的梨,梨上有个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并且注明吃完梨以后要补交梨钱。这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梨给吃掉了,他吃完了以后果然照着提示的地址向梨主人付了钱,你猜这是为什么?”
“他诚实呗。”
“错了。”韩小依得意的一笑,”因为他吃完梨以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梨有毒,售卖解药’。”
她看到韩明达一时转不过来弯,解释道:”这个梨主人就跟那个巫婆一样,一开始他们不索取什么,但最后总会以一种你不能抗拒的筹码来约束你。像那巫婆,她就属于潜意义绑架。医院它就没有这种约束啊,在医院里无论是骂医务人员,还是揍给你看过病的医生,完全没有愧疚感,也肯定不担心被雷劈。换个角度说,假如每个去医院里看病的人,在看病之前不管病情大小医生都事先割下他一个肾来,要是他们在就医过程中或者结束后来医院闹,你就要挟他:你再闹我就不把你这个肾还给你了。那谁还敢闹。”
韩明达听的后脊梁后麻,刮目以对:”有必要这么狠吗?”
“你知道什么啊,”韩小依说着话激动起来,显然思绪扯远了。”就前段时间,我们医院里有个女的宫外孕死了,她老公是部队的,好像是个连营级的干部,带着一队穿便衣的新兵把我们医院给堵了,院长和主任都吓得不敢回医院,我一个同事被堵在屋里二十多个小时,都尿裤子了。那女的初检复检都不是在我们医院,只是恰巧死在我们医院了,他老公不去找先前做检查的医院,就看准我们医院有钱了,咬住不放。想想真气人啊,你说要是这个时候我们有他的一个肾做要挟,他还敢这么嚣张吗?我现在在医院待得,特羡慕人家这种占卜算命的,多和谐啊,大家交钱都心甘情愿的,看不好病也不抱怨,神不保佑呗,能怪谁?我有时都想,趁早辞职不干了,学算命去。”
在韩明达看来三姐整天没心没肺的,想不到她也有烦心事,但在这个事情上自己总不能支持她的想法,他可不想有个神棍当姐姐,只好苦笑说:”要是咱爸知道你这想法,肯定先割你一个肾备着防着你。”
当天夜里,奶奶吃下了第一枚鸡蛋。吃完鸡蛋以后,还要做一个严肃的仪式,这个仪式大致步骤是这样的:奶奶平躺在床上,父亲韩心源手持三柱高香,在上方从头到脚拉过,然后举香退出屋外,把香插在香炉里,向其磕三个头,礼毕。在这个神圣的仪式中,还有一个重要的禁忌:即关门以后,在黎明到来之前不可以再有人进入此屋。
韩明达和奶奶睡在一个通间里,为了不打扰奶奶的清修,他不得不早早关上了电脑。刚要睡觉的时候,黄梓辛打来了电话。他从床上滚下来,听到外屋里奶奶均匀的呼吸声,猫着腰绕过,来到了院子里。黄梓辛问他,奶奶病怎么样了。这疯狂的一天让他有千言万语要对人诉说,他爬上房顶,伴着夜风跟黄梓辛抱怨这一天的遭遇。
等挂了电话已经半夜十一点,他想起了长辈的警告,不许在黎明之前进入奶奶就寝的房间。这一整天他都在长辈的压制下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现在他终于可以趁着夜深无人的时候狠狠的挑衅一下那所谓的神明了,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