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才过了一周，就把李静疏整个寒假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全抵消没有了。

此时她站在三班的讲台上，双手扶着讲桌，看下面叽叽喳喳成一团，她也不出声喝止，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过了好久，大家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这才无奈的敲了几下桌子。

“占用大家几分钟宝贵的学习时间，上课之前呢，我先跟大家讲三件事。”她说，”第一呢，就是关于上学期考试的事，不及格的反正是挺多的，具体我要是都说出来，估计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我这儿有张表，班长拿下去，你们看看都是哪一门不及格，有几门不及格。咱们上学期一共六科，你们也是蛮拼的，有的同学竟然五门不及格的……不过还好，四班有几个同学六门全不及格的。”

同学们一阵欢呼，班长骄傲的把表格领下去。

“第二件事呢，就是关于课桌椅的事——你们是来学医的，又不是来学木匠的，怎么一学期的时间坏了那么多桌椅，校长很生气，决定从这一学期开始，每人收一百块钱的保证金，到毕业时如果桌椅还健全的话就返还给你们，反之没收充公。下课后把钱交给班长。”

讲台下嘘声响声，有些课桌已经处于报废状态的同学更是抗议不止。

“第三件事呢，我这儿有段诗，我给大家念念……”李静疏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展开道：”这作者文采可好了，我虽然才疏学浅，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格律是词牌《念奴娇》的下半阙，听着啊：千里姻缘一线，地北天南，红线有谁牵？世上多少好儿男，苦于难觅纤纤。幸入此间，高楼几许，胭脂有深浅。美女如云，看我羊车入市。”

李静疏念完审视着全班同学，拍了下手道：”想不到咱们学校竟然有这种高人，有这文采为什么不去当作家当诗人呢，而却要把它贴在女生宿舍楼门口，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耍流氓啊同学们，如果是你们班的哪个男生写的，赶紧出来承认，不然等我查出来的时候，有你们好瞧的。”

自然没有人自投罗网。

李静疏是想当一个好老师的，她是受教育局而非卫生局的分配来到这里。她遵循着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宗旨，极尽能力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所有的专业课老师里，只有她布置作业，并且认真的批改作业；她监考一丝不苟，处罚绝不徇私留情；她从不迟到早退，不缺课，不讲课本以外的闲话搪塞消磨时间；她为了一个钠离子通道的讲解专门花好几个晚上制作了了PPT；她在意每一个学生的旷课，纠结每一个学生的退学；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大街上遇到昔日自己的学生已经事业有成，并能骄傲的喊她一声老师，可她教学几年来，却从来没见过。离校的学生早已经忘记了她，在校的学生都管她叫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可她还不到三十岁啊，能有个更好的称谓吗。

她郁闷着上了两节基础生理学课，无限疲惫的回了办公室。教病理课的江寻生江老师正在电脑前观察他的股票走势，看到李静疏兴致不高的走进来，上前递了杯水。

“你刚才给哪个班上的课？”他问。

“一年三班。”

“那可够你受得了。”

“是啊，特乱。你说他们怎么这样啊，一点不受管，我看了一遍，基本上找不着认真学的，全都是混。”李静疏把水杯紧紧捧在手里，只有这点温暖才能缓解她的心寒。

“这你也怪不着他们，你看看他们学的那专业，认真学将来最多就是当个乡村医生，不认真学将来也是当个乡村医生。他们还不比护士班，护士学得好有机会去中医院甚至市医院就职，学不好就只能去县医院或者镇医院。”江寻生顿了顿又说：”据说他们这专业过两年有可能被剔除呢，小道消息说的。”

李静疏就看不上江寻生这种悲观消极的说话，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总像是看破尘世似的，站在一个过来人的高度上指点江山。她反驳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们教不教有什么区别，咱们还费什么劲。”

江寻生笑了笑，转了话题：”我上个星期去北崔那边玩，见到我几年前的一个学生，他现在是咱们市好几个烟酒品牌的总代理，混得很不错。他看见了我后特别殷切，一口一个老师亲切地叫我，还非请我吃了一顿饭，一直感谢我……”

“他卖烟卖酒又不是你教的，谢你干嘛？”李静疏颇为不解。

“是啊，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啊，我说你这飞黄腾达又不是干医生干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啊。可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之所以发财都是拜我所赐：有一回他到我办公室送东西，看到我正在看股票，然后他特别感兴趣，我们就坐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的股票跟期货。我当时其实也不怎么懂，就是瞎聊，结果这小子就听入了心了，第二年瞒着他家里人把学费下海了……”江寻生看着李静疏错愕的表情，感叹说：”这是真事。所以说啊，你苦口婆心的教他一年或许对他来说什么改变都没有，但一个小时的谈话可能就会改变他的人生。”

“没那么夸张吧……”

江寻生又是一笑，说：”你还别不信啊，就拿咱们学校那个教内科的张医生来说吧，很多学生就喜欢听他讲课，我就特别好奇，有一次我偷偷趴窗户听了一会。那个张医生干临床很多年了，人家他不给你讲过多的专业知识，讲得都是一些关于医院和医疗方面的常识窍门和潜规则，比如干个独立门诊怎么多赚钱，一些药品的用法和差价等等，都是很实用的知识。学生就特别爱听这个，我看着有很多学生都自发的记笔记呢。再看看你我，你一张嘴就是红细胞血小板，我一说就是血理切片发生机制，人家以后用不着这些知识啊。”

“我不能跟你多聊了。”李静疏把水杯塞给江寻生，”我再听下去明天我就得辞职了，你看你的股票去吧。”

“那我就再跟你说点积极向上的？”江寻生就是特喜欢跟李静疏聊天，这种爱好甚至凌架于他最爱的股市，哪怕是热脸贴准屁股他也勇往直前。

李静疏有些心神恍惚，并不寄希望于他说的‘积极向上’的事情能改变自己的心情，但还是出于礼貌懒懒的回了一句：”什么？”

“关于卫生局的事。”江寻生故作神秘的说。

“卫生局能有什么好事，我也不愿听关于政治上的事。”李静疏不耐烦得看了下表，她知道自己下课二十分钟后江寻生就该去上课了，她希望快点结束这次谈话。

“你怎么能不关心卫生局呢，那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那儿打个喷嚏，咱们学校就得下场雨啊。”江寻生正色道。

这个时候，有人扒着门喊李静疏：”李老师，校长有请。”

李静疏正好解脱，忙摆手辞别江寻生出门去。

校长是个胖子，像所有学校的校长一样，他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一年四季他都奔波在外，为了促进开展卫生医疗教育事业开各种各样的会，鲜少有在学校里露面的机会。

有一次他微服私访来到自己学校，看到一群学生正在打篮球，便也亲民的融入其中。怎奈一年级的新生都不认识他，他当时正好和于新分在一队，由于他失误频频，导致本队大分差落后，于新忍无可忍的说，我们队不要那胖子……

后来于新再也不敢在学校打篮球了。

李静疏来的校长办公室，已有一杯沏好的热茶端到她跟前。校长先是关切的问她最后工作顺不顺利，又问她的父亲最近身体是否安康，然后才切入正题。

“小李啊，我听说最近有好多学生闹着要搬到校外去住，你作为这个学生科的副科长说说看应该怎么办啊。”

“不是很多，是有那么几个，都有家长签字的，我们也不好拦啊。”

校长点了点头，笑着说：”有几个我们是不怕，但我怕万一开这个头，大家纷纷效仿就不好了，你去给他们聊聊，我听说学生都挺敬重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