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行雨的时候，珺兮十分紧张，生怕出一些自己也解决不了的差错。刚开始，施雨的过程中手都在发抖。以至于刚灌下去的雨也是颤颤巍巍地乱晃。

不过好在没什么。一切都跟平常与雨神在一起时一样。所以后来，她倒是静心了，慢慢念决布云施雨，更是到最后收尾的时候，结了个漂亮的印。

然后，松了松筋骨，立在云端，舒了一口气，却未曾立刻离去，而是向下望，努力想记住第一次施雨的地方，轻云遮蔽下，山川纵横，清流蜿蜒。田地葱绿，农房稀落。这里是平宁城。被雨点沾湿了的空气透着静和的味道。一听就是一个风俗谨朴、君臣平宁、人无事端、各自安居的小地方。

下次有空，再来这里看看。珺兮想着，嘴角上扬了一个美丽的弧度。

或许是只有在短暂的成功之后，能放松一小下下，藏在心里的纯净才能跑出来透口气。珺兮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简单快乐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她都要忍不住嘲笑自己，不就是下一场小雨，还真以为给天下苍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独自在这里乐呵呵了半天，显得傻兮兮的。

记得齐林说过，头脑蠢笨，傻；不谙事理，傻；感觉迟钝，也叫傻。

集这三种傻为一体的，就是大傻瓜。

但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非要叫傻瓜，而不是叫傻豆，或者傻菜。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螓首蛾眉，巧笑倩兮。你可真是，独自立在云头还能笑这么开心。”魅惑的声音一字一字从耳边传来，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项。珺兮没发觉他的靠近，惊了一下，连忙回身。但不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直接就靠到了他的胸膛，只好急急往后退一步。这些窘迫落在齐林的紫瞳中，幽深平添了几丝笑意。

“见过齐林上神。”珺兮不缓不慢的行了一礼，“上神路过此处，可有公事？”

“公事么。”齐林收了竹扇，狡黠一笑，“没有。让珺兮失望了。”

感情是借着公事不可耽误的道理轰我走的意思。这小东西之前赶过我不知道多少回。怎可轻易如她所愿。

“不敢。上神请自便，珺兮有事在身，就不陪了。”说罢不等齐林回话，径自起了云，准备着要离开。

“怎么，你原来不是忍不得任何会动的东西靠近长执的么，我现在要去找长执，你不像以前拦着我，自个却要先走了。”齐林平日甚少穿白，今个一身白袍，遮去了不少邪魅狂狷的气质，显得像个正儿八经的神仙。只是脸上故作的委屈姿态，立刻出卖了他的本质。

其实这种感觉很乱。珺兮也说不清楚。

不管她现在如何努力，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在长执、齐林这阶神仙面前，还是一个渺小的存在。在天界，只有长执和珺兮两个在的时候，才不需要拘礼数，她才感觉到长执还是原来的那个他。若是还有旁的神仙在，长执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凌驾九天，她永远要卑微地对待他，恭恭敬敬。她不愿意如此。过去的几千年，他们是如此的亲近，她可以任性，撒娇，甚至是对长执发脾气。而在天界，她才觉得他们相隔如此之远，平日里她连见他神殿近侍的资格都没有。她将他当成恩师，将他当亲友，从内心里尊敬他，感谢他，好好努力，将来成功了报答他。却不愿意再干涉他过多的生活，因为她明白那只是长执的纵容，而她本身没有那个资格和本事。不管长执怎么想，每次见到他，自己，无法克制的，总是觉得卑微。

记得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个头小，跑不动，被父母在逃跑时丢弃，却意外从狼的口中逃生。于是开始独自在山林中晃荡的日子。风餐露宿，危机四伏，什么苦都尝尽，总算是活了下来。

到后来，遇到长执，开始梦一样美好的生活。美好的她忘记本身的身份，认为自己也是跟他一样尊贵骄傲的物种。其实她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既没有稀有的皮毛，也没有九条尾巴。还有些笨笨的。

但是后来在天界，犹记得，每次见过长执回同心殿的时候，那些仙子鄙弃的神情和不堪入耳的言语，时不时提醒着自己只是一个卑微渺小的存在。踽踽独行的时候，独自垂泪的时候，孤单冷清的时候，都只有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慌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那些时刻，珺兮是用来想一些事情。

凡事还是要靠自己的。只有努力变强，与长执差距不大的时候，站在他的面前才能抬起头，光明正大的抱他，欺负他。

“儿时不懂事而已。齐林上神不要往心里去。”曾经被齐林三言两语随随便便说得火冒三丈的珺兮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她，已经会隐藏自己的心思，而波澜不惊地回话了。

“你似乎，越来越不关心长执了。那只满身都是占有欲的狐狸去哪里了？被天界的规矩给磨平了么。”

“上神误会了。有种关心在脸上，有种关心在心里。珺兮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家伙。只是如今长大，知晓些礼数和规矩，认为不用去管那么多而已。并不是对他冷漠。”

“你确实比以前成长了很多。可不知怎么的，我却有些怀念之前那个不谙世事，傻傻的，什么都不畏惧，心气十分高的珺兮。”

珺兮心里叹息。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谁不愿意整天无忧无虑。谁不愿意被呵护宠爱。只是你们这些上神也许忘记了，处在天界最底层，拼搏奋斗的辛苦。生活让我变。现实让我变。那样的我只适合遁空山，这个梦中永远的桃花源。而不适合天界，充满险恶和压力的地方。现实逼我变的。

生活从来不按我们所思考的继续。

若是长执料到珺兮的改变，或许，他会放手，将小狐狸留在遁空山，就算日后再也见不到，她还是那个只有活泼快乐的她。

若是珺兮料到天界的生活如此，或许她就不会对成仙抱着这么大美好的愿望，不用勤苦修炼，整天吃喝玩乐，做一只闲闲散散的小妖精。

可是。不可否认。她现在的能力，地位，确实要感谢长执。

算了。其实也不错。

“你很优秀。凡事看开些，别这么困扰。”齐林难得好心情地赞美她一句，“好不容易隔着云头见你笑那么傻，早知道就不过来打扰你了。还是多笑。你笑起来很美。”

珺兮此刻想起的是长执柔柔的眼神。和他温暖的怀抱。

回过神来的时候，齐林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