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凉风不疾不徐拨过了苏城的河山,空气凉薄起来,渐渐地不那么软糯清甜,却有种别样的舒爽。顾念于此地,仍旧陌生,不是因为乡思之类诗人样的情怀,她生长在苏城,却反而不能够把这情酝酿得多深刻。站在小山坡的迎风面上,冷冷的,深深的,认真的,注视脚下的土地。这二十多年,是不是活错了,无人能解答。这样年纪的他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顾念,却仿佛用尽力气在嗅生命里黄昏的气息。哀伤的,悲愁的,浓得化不开。
她想起所有。
父亲,母亲,还有同胞阿姊。
六岁时所经历的,甚至对于父母的人生来说,根本都不算什么苦痛。那也是一个九月,没有如今的鲜亮和美。她和阿姊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阿姊被卖到了不知哪里去,她盲了。前前后后三次手术,让她重见光明,醒来,父亲盲了。世事或许注定如此的,可是谁也没有问问顾念,想不想要这份上帝的仁慈,这份人世间沉重的情,这份烙印永久的心头债。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再也没有见过阿姊。
母亲没有名字,只知姓宁,后来母亲为自己取了名,名慈。宁慈,算不得个好名字,顾念总觉得读起来很怪。顾念16岁时,母亲有了一家书店,题字宁静好。很合顾念的性子,书店楼上是一个小房间,节假里母亲照看书店,顾念便窝在上头写作业念书。她养了一只鸽子,叫寻。即便岁月拨过了十年的稻麦黄,也依旧无法减免她的寻之思。寻父。
她没能念大学,或许对一些求知若渴或者求名若渴的人来说,这是痛苦的。然而对于顾念来说,这一切开始得很平静。陪母亲打理着书店,日子慢到悠闲。
书店里总是会来一个大学老师,新来的书他都会过目,而后挑选几本,到可以够得到茶壶的角落里坐着看,自己添茶,做做笔记。末了在阅书卡上工整签上自己的名和日期。母亲待人很和气,有与世无争的人间贵态,也有些慵懒闲意,是让人舒心的女子,不言时一汪浅笑,言语时语调和软温存,让顾念一直觉得:是了,这就是个书店老板。宁慈同那个大学老师很谈得来,大学老师很年轻,说话及有分寸,谈吐也很儒雅,一直穿白衬衫搭着西装裤,黑边的眼镜,不像其他男老师一样会夹个公文包,匆匆过来捡了本新书付钱走人,他总是很慢的挑挑选选,然后坐在老位置上,喝茶,品书,看看窗外的人流。久而久之,母亲也会在有客时坐住那个座位,等老师来了,欠身微笑着让给他。很和睦很温润。
顾念最喜欢的是一对调皮的小情侣。他们总是吵闹嬉笑着走进店门,接过母亲倒好的两杯茶,坐在右边最靠窗的位子上,男生的背后是一大株绿藤,女孩总是抱着一只白色的猫,那只猫有着严重的贵族脾气,一直待在女孩的怀里,从不下地。两人会拿出隔壁“萧小姐家”的甜品,坐着,吃着,看着书,偶尔无声的打闹,总是洋溢着幸福,顾念看着他俩,整整有两年。从他们的17岁到19岁,从她的20岁到22岁。
书店里也会有一两声咳嗽,来自一位慈眉善目,衣着整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人。他是退了休的一位高中老师,很爱书,从母亲的书店开张到现在,每一天每一年,哪怕母亲缺席,他都一定会在。从前还没退休的时候,他晚上6点左右来,退休以后更是整天整天的在这里,对着书像是对着老伴,有数不尽的回忆互相诉说,数不尽的情意互相表露,顾念很喜欢他,总是帮他添茶,亲切的喊他:“温阿公。”
隔壁的甜品店有一位清新靓丽的店主,大家都叫她萧小姐。爱书的美人自然讨人喜欢,但她为人爽快又极泼辣的。她的店门上一直挂着一块木牌子:“人在隔壁书店,轻叩两下书店落地窗。”为此,她看书一直会坐在左边的窗边,靠近自家的铺子。利落的短发轻甩着,英姿飒爽的美。顾念喜欢萧小姐,因为她说话不绕弯儿。
这是顾念的生活,平静,安逸,没有什么能打破,却什么都能够轻易打破的生活。在顾念眼中,一切遭遇都是死水微澜,没有人能够触及十多年前的伤口,每一天,都很新,都在滴血,在清晨的雾气露水朝霞里,在黄昏的落叶枯朵窗棂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