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遭遇那种事,和谢修齐自然是有关联的,他心存愧疚,多有纵容,不能说错。
谢修齐错的地方,不是他对顾湘的纵容,而是失了度。
既然那么愧疚,又何必在心有疑虑的情况下,还要招惹别的人。
顾湘再有天大的委屈,面对再大的恐怖与阴影,也不该用自己所厌恶震怖的恶去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
且事后,他所做的事,更是错上加错,直至无可挽回,不,从瑶瑶中毒开始,整件事便已经没有可挽回的余地了。
恶行一旦做下,便不可能有真正的救赎。
文明世界,用国家的公器惩罚犯有罪行的人,但往往不能让被害者一方满意。
人类是极具情感的动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所能被认可的最公平的复仇方式。
因为无论如何,受害者都受到了不可能恢复未曾被伤害之前的样子,所以,那只好让加害者遭受同样的痛苦,才算真正的公平。
甚至,如果被害者一方足够强大,会选择比所遭受损害更加残忍暴戾的方式回击,一人为害,举家乃至举族要为这罪行付出代价。
可顾家和谢修齐的选择,却连让顾湘被法律审判也丧失可能,瑶瑶没有得到半分补偿。
杀人者以命赔,夺财者用财还,这才是道理,拿钱抵命,不是道理所在。
德音从不曾改变自己对瑶瑶这件事的看法,顾湘所受伤害不可能抵消她对瑶瑶的伤害。就事论事,方能分明。不因施害者可怜而宽容她所做下的罪孽,也不因施害者可恶,而加重他对于别的事应承担的责任。
德音想要的,不过是想要谢修齐不要再犯新过,旧错已犯,她不可能阻止,也不可能充当公正的审判者,她只希望,这个几年来对她几乎不曾有过伤害,反而于她多有保护的人,能回头是岸。
他年纪这样轻,人生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德音给不了他要的爱,但起码能还些东西给他。
又是一个明月夜,碧云寺门外的几十层台阶被月光照的分明,青石板上浮了层晶莹的光,不远处竹林被晚风轻轻吹拂,枝叶抖动,仿佛温柔地海浪翻涌之声,竹影婆娑,枝干苍翠欲滴。
德音从寺中出来时,谢修齐已在台阶下等着了,身姿笔挺,萧萧肃肃,列松如翠。
德音每次看到谢修齐,都觉得他生得真好,不仅男人贪恋美色,女人也一样啊。
闲谈两句,德音找个话题起头“你觉得贞观是个什么样的人?”
“运气好的人,女作家写作,感性至上的多,难免自我投影,自恋的情绪用到主角身上,便下不了狠手,你演的贞观悟得实在太过容易。”,谢修齐闲着无聊,把德音手边的小说和剧本都翻了一遍,看过之后,剧本还好,小说则被他认为不值一读。
德音同意谢修齐的说法,她想了想,背起了书中直写女主的句子“ 与大信相反的是,贞观自小定笃、谨慎,她深识得大信本性的光明,她认为她看的没错,而一切的行事常是这样的无有言悔;最主要的是贞观认定:这天地之间,真正能留存下来的,也只有精读一物;她当然是个尊崇自己性灵的人。”
背完,朝谢修齐洒然一笑,眸子里有狡黠,“原著的女主生于殷实之家,长辈爱护,无有波折,即使父亲意外去世,家中亲人也有足够的爱让她缓缓复原,长大以后,所遇到的最大磋磨,不过是爱情上的,却因此到了极高的境界,实在有些不大对。我演的贞观,是我自己,不是那个小说里的贞观。这个贞观,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爱,长大后又要负担很重的东西,她负着重在走,总是思虑过深,与人世看着熟络热闹,其实冷冷清清,没什么瓜葛。”
“人要想明白,哪里不要波折重重。”
“可我即使负重,也不想要将这重担施加给别人,心的负累,转移不掉。”,德音话里有话。
谢修齐明白德音在说什么,“德音你有宿慧,又极自律,再大的痛和苦,也要笑着往下咽,我和顾湘,在造了孽,有了罪过,才有些明白。我知道你要劝我,劝我什么呢?”他问德音,眼睛湛然有神,像不知事的幼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今天师傅给寺里的小孩子讲《金刚经》,我只明白这句话它的表意,你听过就算。你在很多事上,胜算都大,即使不做,也不会影响太多,何必要走到极端的境地,梦幻泡影,露珠雷电,停下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将来,你难免要后悔。”
“《金刚经》中言,迷途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德音你用佛来劝我,我不是不知,只是不明,不悟,或许是甘愿不明,不悟。你到了明悟的时候,而我未到。”
碧云寺日日整点敲钟,谢修齐话音刚落,寺内大钟被人撞响,浑厚古朴,响彻山间,余音缥缈悠长,直传九天。
山林里已归巢的倦鸟被钟声的余音惊醒,扑动翅膀自林间飞起。
浩浩钟声在德音耳边与心头同时响起,德音悚然而惊,复又苦笑。
是她想错了,她自己尚未明白,又怎么能让谢修齐明白,两世为人,她到底有傲慢在,自以为比别人多了些什么,其实不过是自己的妄念。
大寺钟声警幻梦仙山月色浸禅心。
警醒的幻梦是她的,那粗浅的禅心也是她的,和谢修齐无关。
“是我想错了。”德音垂眸,不免黯然。
“德音,我很开心”,谢修齐真诚道。
可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