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了不一会儿,持盈便以哄儿子睡觉为由离席,钟绿娉接到信号,也转身吩咐了贴身丫鬟几句,丫鬟悄悄退了出去。
持盈抱着儿子回到耀华宫时,程奉仪刚到不久,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却一口也没喝过,只独自对着架子上的红鹦鹉发呆。
“让姐姐久等了。”持盈将小崔皞交给奶娘,自己含笑走上前去。
宫中晚宴的事持盈让钟绿娉不必特意告诉她,于是程奉仪只以为她是去万晟宫请安回来,微微一笑,说:“妹妹说的哪里话,你现在是皇后,这后宫里虽说没什么人,但要忙的事决计不会少,哪像我,左右不过是个闲人,等一等也无妨。”
持盈拉着她的手坐下,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倒是板上钉钉的皇上,我却未必是皇后。”
程奉仪面露讶色:“这话怎么说?皇上身边只有你一人,你不做皇后,谁做皇后?”
持盈一笑,刚才钟远山的那一问,多少令她起了疑心,不过今晚却还不是来说这个的。
“舒锦呢?”她问。
程奉仪眸色一暗,轻声道:“之前在院子里玩,我嫌她太吵,就让嬷嬷带着到御花园里去了。”说着,又忍不住补充:“出门时嬷嬷特意给她披上了狐皮袄,小孩子好动,虽说这夜里风大,倒也不会着凉。”
持盈无奈一笑,心想钟绿娉说的果然不错,程奉仪现在已经把小舒锦当成了刺猬,捧在手里刺得疼,放远了又牵肠挂肚,真是怎样都不成。
“还是接回来歇着吧,玩了一天了,也该累了,”持盈说着,叫住放下茶杯正要出门去的小秋,“小秋,你去御花园里,叫张嬷嬷把翟小姐抱回来偏殿里歇着,我和程姐姐说会儿话。”
小秋领命去了,程奉仪苦笑道:“她现在哪儿还是什么翟小姐,翟家的人嫌弃我,连带着也嫌弃她,我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可怜了我的锦儿,小小年纪先是没了娘,接着又没了爹,总不能太平安乐地过一生。”
持盈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想问你句话。”
程奉仪眼帘低垂:“你说。”
“姐姐还记得当初我要给王爷说亲的事吗?当时我到姐姐那儿去,姐姐曾说,如果有一天翟大哥要另娶,你是必不肯善罢甘休的,可如今怎的,却自暴自弃起来,也不争取一番?”
程奉仪无声地笑了笑,目光暗淡,说:“争取?如何争取?我是个背负着罪孽的女子,从呼儿哈纳将我强行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地完了,可我不甘心,我抗争过,只因为怀有一丝希望,也许有朝一日我能重回中原,也许子成不是那样一个世俗的人,不会在意我曾被别的男人玷污过……”
看她那心灰意冷的表情,持盈心中一痛,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可惜我到底是太天真了,这世间怎会有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糟蹋过?就算他真的不介意,他身边的人也会对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眼下他不介意,可日后会怎样却很难说,”程奉仪低下头叹了口气,“更何况……”
持盈小心地试探着问:“怎么?”
程奉仪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略有些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在长遥的时候,那狗贼日日……我虽然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最后还是有了身孕。”
“我不愿生下那样的孽种,于是千方百计将孩子打掉,为绝后患,我故意惹怒那狗贼的王后,得了一碗阴寒至损的汤药,这一辈子……只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持盈惊得一颤:“这——!”
程奉仪凄惨地一笑,反问:“换做是你,你是宁可一回来就被拒之家门外,还是等时日久了,再看他妻妾成群,儿孙环膝?”
持盈默然点了点头:“我懂了。”
程奉仪将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持盈,皇上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男子世间并不多见,你一定要珍惜,即使他迫于压力,不能立你为后,你也要记得,只要他爱你,敬你,你就还有机会,毕竟你是陪他一路走来的人,更是皇长子的嫡母,没有人能与你抗衡,忍得一时之气,将来一切都会好的。”
持盈被她说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尽管在崔绎起兵造反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将来统领后宫,忍受他每日宿在不同的女人宫里的准备,但在亲眼目睹了程奉仪的悲惨遭遇后,她不禁从心底向自己发问——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姬妾成群,真的好吗?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功成身退,永世不再相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