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两声啼哭，新的生命诞生。焦急的声音在不同的地方响起。

——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又或者是

——怎么样？大小平安了吗？

一样的焦急。

我便是第一个家庭里的孩子了。

当得知自己的第一个孙辈不是个“带把儿”的男孩时，老人是失望的，是气愤的。，也是不屑的。早早失去伴侣的女人，辛辛苦苦将7个子女拉扯长大——虽然其中没有一个是有所成就的，经历了半个多世纪，见证了风雨，苦难早已让她失去了慈悲，剩下的是老人独有的苛刻，还有对世间一切不顺心事物的低声咒骂。比如此时，“哼！真是没用，大半夜的折腾人，没出息的女娃娃，能有什么用？”声音很低，情绪却是饱满的，有嫌弃，有厌恶。

走廊里是安静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手上是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此时天已大亮，护士走来对他说：“你老婆醒了，去看着吧，营养液输完了来护士站唤人。”男人点点头，走进了病房。

床上的女人，一脸倦容，生孩子耗光了她的体力，孩子出生后便已陷入昏睡。“辛苦你了，再睡一会儿吧。”男人收起了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女人却是欢喜的，年轻的面孔因为这个到来的新生命，仿佛铺上了一层光，那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我还没好好看看孩子呢，等等去婴儿房领了孩子，我得好好看看。”而一夜未眠的男人脸上带着疲惫，声音微微沙哑，敷衍而低，“嗯。”于是女人便不说话了。

五年后，女人如愿以偿的生下一个男孩。老人是高兴的，“真好，老大的儿子，老三的儿子，名字都带着个‘曦’字，这孩子的名字可不能例外。”

曾焱曦，我的弟弟。算命先生说了，五行缺火，所以是焱。说起算命先生，真是要感谢这算命先生，要不是因为他，曾可溪就不是曾可溪了，而是曾可惜了。虽然这个名字还是让我受尽了打量的目光，但总比曾可惜来的含蓄。至少可以让我在别人问起我的名字为什么是这样的时候，摆出一脸高深莫测，一副你自己慢慢猜的神情。

站在讲台上，瘦弱的小女孩有着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其他孩子脸上都是惊奇的、兴奋的，她的脸上却是没有表情的。“我叫，曾可溪。”明显的停顿，女孩的嘴角仿佛有一抹冷笑，此后便没有声音了。讲台旁的班主任神情有些尴尬，没说什么，叫了下一个孩子上去做自我介绍。

我从来不撒娇，因为几次尝试的失败，我学会了沉默。而周围的孩子们呢，是娇气的，一脸“我是宝贝”的样子，哦对，跟我同班的就有个女生叫宝贝，陈宝贝。很可爱的女生，穿的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有酒窝。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是因为开学第一天，她就带了一大袋糖果到班级，每人一颗。我也有，是苹果味的水果糖。我说了谢谢，转身把糖扔进书包，而不是像其他孩子一样一下子就撕了包装品尝那甜甜的味道。我不喜欢吃甜的，比起水果糖，我更愿意吃巧克力，微苦，却让人着迷。

很快迎来的是第一次测试，我是紧张的。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双科一百。单科一百的孩子有很多，可是双科一百的全班只有我一个。我是高兴的。欢天喜地拿了满分的试卷回家，哦，三个月的时候我和母亲便去了外婆家，母亲的娘家是富裕的，至少是衣食不愁还有余留的。外婆家很好，外婆外公不会因为我是男是女而区别对待，客厅是宽敞明亮的，勤劳能干的外公和勤俭持家的外婆让我们的生活过得舒适而不张扬。而不像父亲家，拮据而拥挤，潮湿闷热，只有老人的念叨和嫌恶充斥其间。所以母亲大多数时间待在在外婆家，周日，父亲不用工作，她才会带着我回家一趟。身为长女的她却是被外公宠爱着长大的，自然受不了那潮湿的小房子和老人的冷冷对待。然而，弟弟出生后，父亲终于脱离了一家合住的境况，自己建了石头房，母亲便很少来外婆家了，年纪虽小却十分固执的我，便独自留在外婆家。

到了院子我便是个孩子了。“姥爷！姥爷！”欢快的叫唤着，手上沾满面粉的姥爷从厨房里匆匆跑出，嘴里“哎哎”应着，“这孩子，咋咋呼呼的，怎么啦？”见了我便是一脸宠溺的笑，我得意洋洋的拿着卷子给他看，一脸骄傲。姥爷看到两个双百，笑的两眼咪咪，“这孩子，真是聪明！小溪，给你姥姥看看去！”沾满面粉的大手在我脸上一抹，姥爷一把将我扛在肩上进了厨房。

厨房里，外婆正在包饺子，看见姥爷又把我扛在肩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哎呦！叫你不要这样了！等等掉下来可怎么办！快放下来！书包也不知道拿下来就扛肩上。”姥爷哈哈一笑，一脸不在意，我从他背上滑下来，书包随便的扔在椅子上，冲着念叨不止的外婆展示全是红钩钩的考卷，外婆自然也是欣喜的，“哎呦！这孩子，这股聪明劲儿跟她舅舅真像！”两大一小，就这么聊了起来，直到墙上的时钟不甘寂寞的指向了六点整，包好的饺子才下了锅。

时隔多年回想起那一幕，已经是大学生的我仍然眼眶发酸，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刻骨铭心，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