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安继峰的家里,也是同样的烽火连天。
安晴端著温水,小心翼翼地推开主臥的房门。
父亲安继峰靠在床头,闭著眼,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短短几天,他好像老了十岁,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搭在额前,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狼狈。
“爸,喝点水。”
她將水杯递到安继峰的唇边。
安继峰突然睁开眼。
那双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清是安晴,眼神一厉,猛地抬手一掀。
“哗啦!”
水杯被狠狠推开,半杯温水全贡献给了昂贵的真丝被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喝什么水!”
“我这张老脸,在学术界,在海城,都丟尽了!还不如渴死算了!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著!”
安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著水杯的温度。
要是以前,被父亲这样毫不留情地呵斥,她早就委屈得眼圈通红
要么跺著脚反驳“我又没做错什么!”,要么就直接摔门而去,等著父母来哄她。
可现在,她看著父亲剧烈起伏的胸口,看著那显露出老態的侧脸,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噗”地一下就瘪了。
原来,当家里那棵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大树真的倒下时,天,是真的会塌下来的。
而接住这片塌下来的天的,不能是眼泪,也不能是脾气,只能是用肩膀硬扛。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俯下身,一点点吸乾被子上的水渍。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安继峰看著她沉默的身影,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
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把头扭向另一边,用后脑勺对著她。
安晴端著空杯子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客厅里,母亲周敏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地盯著窗外,连她出来都没注意到。
这个家,好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保姆张姨拿著几张单据,面带难色地走过来:
“小姐,物业来催下半年的费用了,还有这个月的燃气水电费单子也来了。”
安晴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有点茫然。
以前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操心。
她甚至连物业费该交到哪里,具体要多少钱都不知道。
身边的周敏像是被惊醒,也沙哑著嗓子开口:
“哦,还有...前几天你爸出事,学院里几个关係好的叔叔伯伯,还有他带过的几个学生,送来了些果篮。”
“这...人情往来,得回礼,还得想个由头,不能明说是感谢他们这时候还来看望,那太著痕跡了...这事,妈这心里乱得很,你看...”
安晴看著母亲那双写满了无措的眼睛,心里又是一沉。
母亲一直是典型的学者夫人,优雅,得体,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
但面对这种风雨飘摇中的人情世故和外部压力,她也和自己一样,手足无措。
“还有...最麻烦的是你爸名下的几家公司...”
“你爸一出事,之前那几个看他面子入股的股东,今天联名打电话来,话里话外就是想撤资退股,怕被你爸的事牵连,血本无归...公司那边几个老员工也人心惶惶...”
“你哥还偏在这个时候出差去了,这可怎么办啊...”
物业费,回礼,股东退股,员工不稳...
一堆烂摊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安晴站在原地,感觉脑子糟糟的,找不到头绪。
她想摸手机,想给那个人发消息,想听听他那总是没什么情绪、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话。
直到手指碰到屏幕,她才猛然惊醒。
他...
已经不是那个她会隨时隨地、理直气壮去打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