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走过去跟她说话,她一脸疲惫的模样,说出她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家里要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一时气不过,就趁外出时逃走了。
于是,在那些天里,他把她接到家里,表明自己就是当初送她地瓜吃的小男孩,她一阵欣喜,向他一番道谢。他开始为她做饭,担水,渐渐萌生出爱意,就在他们以为能这样过一辈子时,一天他砍柴回来,发现她又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他不再孤单地等待下去,他找到了她的住处,拍着门圈,向他们表明来意后,碰巧遇到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正气愤于女儿鲁莽,在得知是他拐跑小女后,更是气不住一处来,勒令十几个仆人吊起来毒打,在私自用刑后,隐约听见他要去抢亲,更是火冒三丈地逼他喝下毒酒,送他上了西天。
他死后,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也就是这一处暗灰色的麦田,他在那里徘徊了许久,在确切得知自己的处境后,悲伤欲绝。然而,此时的他,却不想去投胎转世,而是想起曾经在深山小屋里,与她相约的誓言: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于是,他在这片暗灰色麦田里,孤单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大概等了十年左右吧,他发现,自己渐渐无法再等下去了,身体渐渐虚弱,变成透明状态。他想了好久,才大致明白,如果不去投胎,只能在这里停留大约十年的时间。然而,她还没有来到这里,他又怎么抛弃她,独自投胎转世呢?
有一天,他在麦田里烦恼着这件事,看着刚刚死去的魂灵渐渐增多,大家都饿得骨瘦如柴的,大概是上面某个地区在闹饥荒吧,他死自想着,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如果说一个亡灵在这里只能生存十年时间,那么,如果吞下一个亡灵的话,那岂不是多一个十年呢?
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让他顿时否定了这个骇人想法,但是,眼见心中的她还没到来,自己却背弃承诺地兀自消失,实在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于是,在某一天,他嗅住机会,扑住了一个骨皮相贴的小孩,张开大口,把他的亡灵一股脑吞了进去。
就像自己预料的那样,自己再次多了十年的存活时间。于是,他屏心静气,继续在暗灰色麦田里,兀自等待着,十年一过,就匆匆地找来一个亡灵,吞咽延命。大概吞了太多的亡灵,他的身上开始长了细小的鳞片,臀部后面也开始长有尾巴,然而,渴望与她再次相见的思念太过迫切,让他忘却自己的惊人变化,等他回过神来,早已变成了一只长满黑色鳞片的长舌怪物了。
由于他的身躯渐之庞大,太过显眼的他,不好捕捉亡灵,只好找个巢穴,用一条乡间小径来捕获不慎迷失的亡灵。每一天,他都在那个黑暗巢穴里睡觉,一闻到有跟她类似的气息,就匆匆地冲出洞外,寻找她的姿影,寻觅无果后,又失望地返回,继续沉睡在与她相见的梦境里,直至千年之久。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一直饱受着对她的相思之苦。直至去年的冬至,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暗灰色麦田里,夜风轻轻地吹拂着,吹来了她那熟悉的气息,以及在那条狭窄的歧义之路里,传来了一阵阵陌生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声音从歧义之路的出口,一直传到了尽头,恍如细微的动静牵动起整个蛛网般,那只怪物蓦地站起身来,鼻子在空气中窸窣地闻着,眸光中盈满了雾气,阿陈从没见过眼前的他竟是这般模样。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走到了尽头,来到了这个黑暗洞穴面前,发现了眼前的这头庞大怪物时,顿时大惊失色,尖叫了起来。
怪物瞬间来到她的眼前,然而她却过于害怕,不断地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地拂过麦穗,直至双腿发软,跌倒在地。那只怪物站在他的眼前,千年之久的眸子里,早已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是我啊,小琴。”
“我等了你将近千年,只为了履行当初的约定。”
“我是阿天啊。”
“你还记得我吗?”
由于那只怪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意识交流,曾经的意识传遍了方圆十米,连在后面的阿陈,都能感受到这份千年已久的浓烈之情。那只怪物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喃喃的吞咽声,巨大的喉结上下摆动,两颗无花果般的眸子里,骨碌骨碌地翻转着,泛着早已干涸了千年之久的泪水。然而,尽管怪物不断地试图与她交流,那个女生仍是吓坏了似地,对眼前的怪物毛骨悚然,胆颤心栗地连连后退。
“小琴,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头怪物发出了阵阵疑问,但那女生却捉起旁边压倒的麦穗,手足无措地向前挥舞着。
“求求你,别过来……”
小琴的声音愈加哽咽,凄厉的哭声震撼着那只怪物,他张开嘴巴来,伸出那条细细长长的舌头,希望能抹去心上人的眼泪,对方却是吓坏了般,伸手拍走了它的舌头,随即晕了过去。
那一夜,那头怪物静静地守候着她的身旁,他俯下身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比她整个身躯还要巨大,最终,他放弃了,他终于明白了这千年的等待究竟是为什么。
第二天,那个女生醒来了,发现那只怪物就在眼前,静静地熟睡,赶紧支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待那个女生走远后,那头怪物站了起来,眸中泛着千年之泪,目送她离开歧义之路后,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嘶吼声响彻麦田,附近的暗灰色麦穗应声而曳。随即,他猛地甩掷尾巴,拍打着附近的暗灰色麦穗,像只巨大蜥蜴般,往未知方向窸窣冲去。
尽管那只怪物离开了这个暗黑巢穴,但这个巢穴的结界依旧存在,由于这条歧义之路存在了千年之久,所以一时半会仍不会消失,依然在这片暗灰色麦田里,诱惑着迷途的亡灵陷入进来。至于那头怪物,由于他吃了千年的亡灵,早已不能投胎转世,等待着他的,不是继续以怪物的模样生活,就是十年后,自己兀自消失,就像千年之前刚来到这里的模样。
故事讲完,已经是深夜一点多,爷爷赶紧招呼我去睡觉,我躺在凉席上,望着窗户外,想像着在那片如暗夜水母群般游移的麦田里,住着一只等待千年已久的怪物,他静静地守候在歧义之路里,只为了当初的誓言,尽管对方早已轮回了千年,他却固执地履行当初的约定。
或许,就像爷爷说的,歧义之路,完全是人们钻牛角尖的结果,他不想跟随大众的潮流,结果一步错,步步错,钻了千年的牛角尖,只为了沉浸在自己所营造的虚幻梦境而已。
(完)